车子停在入口处,钱伟廷靠在车门上等爷孙俩,一老一少穿着过膝的冬衣,沿着细窄的小路往山上走。
前面的儒雅的老人穿着西装,外套一件长款的黑色大衣,黑皮鞋迈到干涸的土地上;墓园植物很多,裸露的土地有点松软,板正的皮鞋踩上去找不到支点。
蒋南行一手抱着鲜花,沉默地跟在蒋良达后面,目光注视着他的黑色衣角和鞋底,一步一步跟着他的鞋印,那距离对蒋南行来说已经有点不协调。
霎那间,有点不快乐的东西冲进脑子,不过那一类型的东西在他脑子里向来是转瞬即逝的,一阵风吹过来,带着植物的土腥味,蒋良达的衣角和头发都往左偏,蒋南行问他:“外公,你冷不冷?”
蒋良达停住,等着比自己高一头的外孙走到身边,“是有点冷,现在全球变暖按理说应该没有以前那么明显的感觉,可能还是年龄上来了。”
蒋南行赞同地点点头,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了下巴处。
两人来到徐峻雅的墓碑前,蒋良达开始交代,“又一年了,今天也是等到小南下课。”
他絮叨地说话,交代一些家里的事。蒋南行弯腰把鲜花放在墓碑下,又看了眼上面的照片,照片里的女人穿无袖衬衫,手臂黝黑,挂着珍珠项链。肤色和珍珠反差很大,但她笑得灿烂,牙齿比珍珠还白一点。
蒋南行其实很熟知外公外婆的故事。那个可怜的老鳏夫在外内敛儒雅、德高望重的样子,实际上可怜到向没心没肺的外孙反复诉说他和妻子的故事。
蒋南行尽管不爱听,被迫也记住了很多;比如说珍珠的事儿,蒋良达说当时徐骏雅在班级里很受欢迎,同学们称她是特别的黑珍珠美人。
比如说墓碑上那张照片的拍摄于他们见家长后,徐骏雅平时有颗大心脏,面对各种工作和汇报都稳如泰山,偏偏在见家长这件事上提心吊胆,害得蒋良达也一样紧张,为了替女友解决问题,他其实提前就跟家里坦白,说自己要跟一个中国人结婚,他们毕业后要回珠沙生活。蒋良达的父母气得半死,说祖先好不容易下南洋安定下来,攒了一定的家业,他又要做出违背祖训的决定;况且回国生活都不是回到他们的祖籍,去什么珠沙,他们起先是坚决反对这个要把儿子带走的儿媳的。所以两口子回国创业时异常艰难,但他们始终互相扶持。
蒋良达评价他的妻子是风沙深处长大的女子,是他见过最坚韧、最善良也最强大的人。
蒋南行看着墓碑上的照片发愣,想为什么他会觉得陈亦佳像外婆?陈亦佳明明就是一颗白珍珠。或许是他们爱情的发展轨迹像?蒋南行想,但是陈亦佳也不是外国人,和她结婚也没什么阻力,不需要自己力排众议或是离家出走……
“小南,你跟外婆说几句。”蒋良达侧头看蒋南行,“汇报一下你的学习什么的。”
“我学习有什么可汇报的?”蒋南行把桔梗纠缠在一起的花枝分开来,花束在他手中立即变得舒展,“跟祖宗汇报学习是写进我们家的祖训里了吗?”
蒋良达瞪了他一眼。
他立即在脑子里搜寻这一年有什么可说的,不合时宜地想起以前崔俊恒说过的一句话。
“蒋南行这哥跟别人不一样。”崔俊恒说,“别人是社会的边角料,家里的小骄傲——嘿嘿蒋南行在他家里就是边角料了。”
蒋南行叹了一口气,又咧嘴笑出括号,“哎外婆——家族的边角料又来了!”
……
陈亦佳弄完分数回家时已经下午了,夕阳照进他们窗户,一切都是静悄悄的。
她换完鞋径直回屋,没有注意到沙发上半躺着个人,只听到了慢悠悠的声音,“你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陶立芝经常和她的同事换班,还嘴里念念有词,这个情分必须还的那个人物的话是必须听的,表现得很是人情练达,导致陈亦佳根本无从推测她的作息。
书包肩带还挂在肩膀上,陈亦佳有点迟钝地转身,叫了声“妈”,“帮老师算了下分数,你吃晚饭了吗?”
“统计分数要那么久吗?我看着跟你穿一样校服的高中生早就回家了。”
陈亦佳说:“是要那么久。”
“骗我可以,别自欺欺人。”陶立芝说得笃定,亲眼看到一样把推测当事实,“别又跑出去逛了说在学校。你也不看看现在几点了,逛得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她像一个把女儿看得透彻的妈妈,飘过来的眼神宛如在说:你是我生的,我还能看不懂你?
陈亦佳突然一股火气冲上来,她有点想把书包砸了,拎着的那只手发胀,“我骗你?我骗你什么了?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到处逛了?”
“需要我那只眼睛看到吗?跟你穿同一套校服的中午就回来了。”
“那你可以问我为什么现在才回来,为什么说我在外面逛得姓什么都忘了。”陈亦佳低着头说。
“那你说你在在学校干什么?”
“我不是已经说过了吗?你不相信又为什么问?学校里的教室、操场都有监控,要是想知道你可以去查监控。”
话已经说完,陈亦佳关上房间的门,坐在椅子上时,又你觉得自己好像个应激的疯牛,为了这么一点小事总是和她争吵,她把试卷拿出来却集中不了注意力,愤怒和后悔愧疚将他左右撕扯。
“你在学校干什么?你跟上次那个男孩子没有谈朋友吧?”陶立芝一手撑开门,那扇门只打开了一个很小的口子,露出她母亲瘦小的身形。
陈亦佳却幡然醒悟,今天酝酿了那么久,就是为了问这个似的。
一种不适感又爬上她的身体,陈亦佳想起陶立芝翻看自己的同学录,翻看自己小时候写的诗歌,去指点那些思想。
如果说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记忆像一个坐标轴的话,陈亦佳对陶立芝这条轴上的也那么几个很低很低的点;其中最早的那个在五年级的一个夏天,那个时候没有空调,夏天的阳光很毒,陈池在单位工作,陶立芝在家里拖地,陈亦佳吹着风扇半躺在沙发上跟妈妈分享今天发生的事;陶立芝听完评价几句,又提起她收拾陈亦佳房间时发现的纸条,上面说齐玉娜是她最喜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