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年纪开展得如火如荼的传纸条活动陈亦佳也被迫参加,她不记得写过什么了,隔着两张桌子,经过四五个人的手传到齐玉娜那里,陈亦佳已经记不清楚遣词造句,但很确定没写过见不得人的东西,可是陶立芝的语气让人觉得那是一件很难以启齿的事。
陈亦佳搓着靠垫没有接话。
陶立芝说:“朋友怎么可能是你最亲的人呢?父母才是对你最好的人,才应该是你最喜欢的人啊。”
陈池掺和进来,说:“你管她呢,人家小孩儿也是有思想的。”
陈亦佳那时候十岁,年轻的岁数,浅薄的经验,一点也找不出其中的错处;她把脑袋埋进靠垫里,阳光照在她的后脖上,毛孔里的汗水温泉一样汩汩冒出,她第一次产生不愿与母亲分享的欲望。
后来这样的低点出现过很多次,被拆开的同学录和日记本,帮助别人后想母亲讨要奖励时被告知是多管闲事,遇到困难哭诉时被告知是自己不够努力。
她的感情令人羞耻,她的表达令人尴尬,她的需求可以忽略,她的处境需自行负责。
她好像就是这样的情况下变得暴躁易怒的,也就是这样失去对母亲的分享欲。
和蒋南行相关的事情也是她尤为介意拿出来分享的。
她转头看着母亲的方向,脸上的表情也有些狰狞。
陶立芝却温和下来,说:“好好,那个男孩子看着也不错,我不管以后怎么样,但是在高考前千万不要脑袋发昏知道吗?现阶段高考是最重要的事。而且你最拿得出手的就是成绩,你要是随便跟着别人搅和成绩也没了,那你还有什么?”
陈亦佳不想再多争论,“我知道了,别说了。”
“真是翅膀硬了。”陶立芝叹了口气把门带上。
陈亦佳趴到桌面上,手机震了一下。
【录完没?回家了?】
陈亦佳一侧脸靠贴在冰凉的玻璃桌面上,低头打字【嗯,回了。】
手机又振动,陈亦佳拿过来一看,页面提示对方发了一张照片,可系统版本过低,看不到。
……
蒋南行在外婆墓碑前说了几句讨喜的话,惯常地把时间留给这对老夫妻,他闹着说冷要去车上待着,领了几句骂就往下走。
那条路还挺长,他翻了翻手机,把其中一张外婆的照片发给陈亦佳看,等着陈亦佳惊叹地问这个人是谁,山路都走了半条,手机却一声不响;他倒真的感觉冷了起来,把手插进衣兜里往下走。
钱伟廷穿着薄西装,蹲在车头,一股烟雾从他的头顶升起来,看起来又冷又酷。
蒋南行放轻脚步,走到他身后突然提高声音,“伟廷叔,躲着抽烟呢!”
钱伟廷没转头,声音带着笑:“蒋董还得有一会儿下来吧。”
“就躲老头子,我的肺一点也不重要。”蒋南行在他的旁边蹲下来,盯了一会儿远处的空气,说,“伟廷叔,你这身板,年轻的时候没少打架斗殴吧。”
钱伟廷笑了一声,“年轻的时候就是开的大车,做体力活,没有时间打架。”
“你看我信吗?吴姐可是没少八卦你的风流往事。”蒋南行腿长又穿得紧凑,一点也蹲不下去,他踮了踮腿直接坐在地上,“你这种气质,也不爱说话,年轻的时候肯定更酷,就算没钱也能迷倒一大车的少女。”
钱伟廷说:“你香港电影看多了。”
“真的。”蒋南行说,“怎么才能练就一身气质,就算没钱没有才华还能被人爱得死去活来的?”
钱伟廷手指夹着烟,烟雾弯弯曲曲往另一边飘,他转头看了会儿蒋南行,笑了声。
蒋南行说:“我不是说你没钱没才华啊。”
“少说话,你也可以。”
“不行,这个我憋不了。”
“你们干什么?”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怒吼,两人转回头去,蒋良达正往下滑了一步,鞋底沾上泥土。
“外公你小心!”蒋南行几步上去要扶他,却被一巴掌拍在手臂上。
“你们两刚刚在干什么?”
“什么啊我们?”蒋南行皱着眉,又转头看了钱伟廷一眼,“外公,我又没抽,就伟廷叔一个人在这儿抽。”
蒋良达看过去,钱伟廷把烟头灭了,挺酷地一点头,“啊,他没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