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吉诃德》放在床头,陈亦佳呼吸着苹果的香味,每天睡觉时便想到蒋南行说那是一个很有意思的故事,终于在有个晚上熬夜把书看了。可感官跟蒋南行描述的不太一样,对于那个把自己当骑士去闯荡世界,把风车当巨人,把客栈当城堡的人,陈亦佳只能持尊重态度。临近高考了,她一天要学习十五六个小时,看个闲书就能把夜熬穿,只觉得这种生物实在太闲了。
平安夜的雪下了两天,在春节时又返场。
蒋南行大概跟她说了一下,外公的弟弟身体差,恐怕是最后一个春节,于是整个家族的人都出国陪着。
陈亦佳家里的人都还年轻,除去当年的余文峰,死亡还离她很遥远。但那毕竟是件过于悲伤的事,她担心蒋南行心情不佳,刷题时把手机放在手边,蒋南行发来的信息她都回,手指按着冰冷的按键,冻得骨头都痛了。
手机又嗡嗡震动几下,点开是她看不到的照片,小鱼际上的油墨形成了一层膜,她搓了搓,文字又很快弹过来【我忘了你看不到了。】
陈亦佳回【怎么了?】
【我刚潜水了,拍了很多照片。我给你描述一下。】
他发来一条语音。陈亦佳点开,先听到的是风声,然后是海浪拍在什么东西上的声音,蒋南行大概刚摘了氧气面罩,声音还带着点鼻音:"我跟你说,水下太好看了。往下潜的时候,一开始是蓝色的,越来越蓝,蓝到发黑,然后突然——到底了。底下全是珊瑚,那种橘红色的,一大片一大片,鱼就贴着珊瑚游。"
他喘了一口气,大概是刚从水里出来说话有点急。
"我表姐说我潜了半个小时,我觉得才五分钟。上来的时候太阳快落了,海面是金色的,我趴在船边看了一会儿,觉得——"他停了一下,语音里传来一阵水声和笑声,大概旁边有人叫他,"反正特别好看。等回来我拿给你看。"
陈亦佳回【好的】。放下手机刷题时脑子里又想起来语音里呼呼的热风,她觉得这其实有点可怕,蒋南行说有趣的书的她就要迫不及待地看看有趣在哪,蒋南行说好看的风景她就抓耳挠腮地想象有多好看。
都已经开学一段时间了,蒋南行才返校。
陈亦佳才从办公室出来,迎面就看到蒋南行靠在楼梯间的窗边,他穿着浅灰色的卫衣和深色牛仔裤,戴着黑色的鸭舌帽,插兜站在楼道的窗边。
很久没有见过他了,陈亦佳觉得他帅的有点刷新认知了,脑袋开了个小差,想蒋南行其实时哪个明星吧,不是她的男朋友。
对面的人“啧”了声,“陈亦佳你那么呆站那儿干嘛?不认识我了?”
语气还是很熟悉的,陈亦佳确认了他的身份,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才啊,我老早就跟你说想回来了,再不回来你都不知道我长什么样了。”他抱怨着一偏头,陈亦佳便看到他颧骨上有一道新鲜的伤口,她问:“你脸怎么了?潜水受伤了?”
“怎么可能?”蒋南行偏着头往楼下走,“你那是什么眼神?有这么丑吗?”
“没有,很帅。”陈亦佳敷衍完又有点着急地问,“你怎么弄的?”
蒋南行想了想觉得挺丢人的,于是讲得很冗长,“就是这次走亲戚,我说想回来上学了,他们就开始胡言乱语说我还不如毕业后直接回去上班,毕竟我从小就想当蒋总了,靠,拿这个取笑我好多年了。”
陈亦佳愣了一下,“然后呢?”
蒋南行说:“然后我当然不同意了,从小他们就这样说了,当初就不应该看我外公那么气派就让人叫我蒋总的,一辈子的黑历史了。”
“你不同意他们就打你了?你外公打的?”她问完又觉得蒋南行不是那种站着挨打的人,“那你还手了吗?”
“不是他打的——”蒋南行停顿一下,“你知道我外公多大年纪了,我怎么可能还手?”
“那是怎么回事?”
“就是摔了一下。”他们一边往教室里走,蒋南行嘟嘟囔囔地讲,小时候胡诌要当蒋总,实际上他长大后已经表述过很多次不想回银行工作了,家里那些人全当是个笑话,觉得他不可能找得到正经工作,他就要把自己关起来闹绝食抗议,挺有效的,这种威慑力可以管很长一段时间。这次大过年的他故技重施,躲在房间里跟陈亦佳聊天,但表姐那个害人精也回来了,在她的撺掇下,没人认为他真的亏待自己,甚至专门让人搬了小茶几,在他的门口吃麻辣香锅,蒋南行五顿没吃,出来想找表姐算账,走得太急了,在洒的汤上滑了一下。
其他人一边骂他们没有礼数,一边又笑得不行。
陈亦佳听他说完,“你其实挺孝顺长辈。”
蒋南行“嗯?”了声。
陈亦佳说:“跟你比起来,我可能是个不听长辈话的人。”
蒋南行不走了,撑着楼梯扶手,憋着笑看了她挺久,“你能不听话到哪儿去?”
“啊?”陈亦佳抬眼从帽檐底下看他一会儿,又低头抿着唇思考,似乎想要搜刮出具体的实例来证明自己是个不听话的。她“嗯”了一声,抿着嘴唇又松开,不一会儿又咬紧牙,下颌角有一条纤细的线鼓起来,折腾半天还没有找到论证,蒋南行终于笑出声音来,他一把薅住她的脖子,“陈亦佳,我这段时间还挺想你的。”
她闻到温暖干燥的气息,看到浅灰色的卫衣袖子环在自己脖子上;现在天气回暖不少,蒋南行很幸运地没有经历珠沙这个寒冷的冬天。
陈亦佳握住他的手想把他拿开,那拳头纹丝不动,蒋南行又反手过来把她的拳头握在手心里,好在这个角落还没有人,陈亦佳双手握着他的手臂。
蒋南行的拳头一张,一串贝壳手链从他的手腕弹到陈亦佳手腕上。陈亦佳低头看那串手链。贝壳很小,白底带淡淡的粉色,个别又戴着晚霞的色彩,泛着柔润的珠光。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他描述的那些画面——橘红色的珊瑚、金色的海面、夕阳把整片海烧得像在发烫。
陈亦佳看着项链,蒋南行看着她说,“真的有够离谱的,你敢相信吗?我那个叔公病着还闹着要出去玩,看着我捡了半天的贝壳冒出来一句,我应该找个对象了。”
陈亦佳的视线还停留在手链上,“啊”了声。
“我说已经有了,他们又不信。”蒋南行架着她往下走,四条腿有些踉跄,“还有我那个表姐,一副就凭你也能谈得上的样子。”
“啊?”陈亦佳笑了笑。
蒋南行看了她一眼,又说:“唯一的知情人士,就是我外公,他居然一句话也不帮我说,任由全家人侮辱我。”
陈亦佳“啊”了声,有点担心地看了看他。
“你啊什么?喝茶了啊?”蒋南行又箍紧了点手臂,陈亦佳疑心他下个动作是勒住脖子把她提起来,立即双手抓住他的手臂,于是蒋南行又握住她的手,“你得给我点证明吧?”
“什么证明?”
“我有对象的证明。”
陈亦佳又“啊”了声。
蒋南行忽地松手,在她的头上抓了一把,陈亦佳只觉得几根手指抓过头皮,随后她的头发便披散下来,她转头看到自己用了很久的那个猫头发绳已经套在他的手腕上,项圈被绷得很舒展。
陈亦佳不好意思地说:“你别搞这些了,拿给我。”
“拿什么拿,别人又不知道是你的。”
“那个已经用了很久了。”陈亦佳伸手想抓回来。
蒋南行闪身躲过,又往前跑了几步,听到陈亦佳说话时正把那个东西往鼻子上凑,“那又怎样?难道你不洗头?”
陈亦佳听到他插科打诨的话自觉分外羞耻,也跟着跑起来想要把那条发绳追回去,两人跑了两层楼梯,转弯往教室那层过去,蒋南行忽地就不跑了,手贴在身侧,陈亦佳也一个急刹车停住,眼里只有那根发绳,伸手就去他手腕上取,蒋南行把手往身前藏,并大叫了一声,“邱老师!”
陈亦佳瞬间被吓得头皮发麻,迅速地站直了身体,“邱老师。”
“好巧啊刚好你们俩都在这儿。”邱宇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似乎没看到他们刚才黏黏糊糊的行为,“我正准备去教室找你们,跟我去趟办公室。”
陈亦佳的脑子空白了一瞬,好在蒋南行被叫办公室很有经验的,他问:“去干嘛?”
“前几天不是跟你们说过了吗?哦——我好像只跟陈亦佳说过。”邱宇看着陈亦佳笑了笑,转身往回走,“周攀来办退学手续了,你们可以去看看他。”
蒋南行转头看了看陈亦佳,陈亦佳皱眉摇了下头,表示她也不是很知道。
他们到教室时,周潘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了,他似乎长得更黑了一点。
他坐在邱宇对面的办公桌上,在他为自己布置的整洁考究环境中,周攀就像是美人疏于管理的颈纹,他坐在对面的办公桌上很吃力地写字,给人一种他几个月没念就忘记怎么拿笔的感觉。他听到声音往门口看,视线从门口的三个人身上一一掠过,他的脸也脏兮兮的,好像长满了毛发,那种打量的眼光像是山里的动物突然进了城。
陈亦佳对他笑了一下,他抿了抿嘴最终也没有笑出来,又低下头接着填表。
他的旁边坐着一个干瘦的中年女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羽绒服,头发随便扎在脑后,嘴唇抿得很紧,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她抬起眼睛时,一只眼球完全是白的。听到声音时,有些局促地站起来,叫了一声:“邱老师。”
邱宇远远地就“哎”一声,“站起来干嘛,坐着填你们的就行。”他坐到自己的位置上,一边翻周攀刚填完的资料,捏着签字笔在最末尾流畅地签了几个字,又推了推眼镜,笑了笑,问他, “做好决定了吗?后面要不要回来考试?还是想上大学的嘛?”
周攀没有说话。
邱宇又笑着问:“还有八十多天,后面就完全不来上课了?”
周攀说:“不上了。”
邱宇也不生气,语气很轻松地问:“离校好几个月了,干嘛去了?”
周攀没回答,他妈替他说:“去找了个店炒菜,做学徒。”
邱宇问:“能挣得到钱吗?”
他妈说:“还是有一点。”
邱宇说:“不管好坏,还是要有个本科文凭,将来找工作也顺利一点。”
“我也是这么觉得的啊;好歹也是多念几年,这么小的年纪出去工作受欺负了也不愿意说。”他妈在周攀的肩膀上捶了一把,叹了口气说,“但是这人死心眼啊,说如果能考得上免费的那种什么老师,或者是考上很好的学校,不然就是浪费时间浪费钱;老师,你说他这个犟脾气,要运气多好,要有奇迹,他才考得上这些。”
周攀手里那叠资料已经填到最后一页,闻言笔尖顿了顿,又接着往下填,他写得歪七扭八,但看起来又过分认真,好像那叠表格就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等到最后一页填完交还给邱宇,他就变得手足无措起来。
邱宇接过来放在鼠标垫上,套上指套翻看着,“你不是找蒋南行吗?蒋南行来了,还有陈亦佳也来看看你。”
陈亦佳记得当初邱宇说让他来看看周攀时说的话,不知道为什么到邱宇嘴里就成了她想来看看周攀,但是当时笼罩着这对母子的氛围太过沉重,她不忍心说出什么冷血的话。
周攀的目光在他们两人身上游走一道,又什么都没说。
“你说话啊!”周攀的母亲拍了下他的手臂,周攀还是没有动作,她恨铁不成钢地叹了口气,又站起来,“同学我替周攀谢谢你!但是他没出息,你给了我们这么大的帮助,还是改变不了什么。”
她从怀里掏出个牛皮纸袋,封口处已经拆开了,皱巴巴的,那是陈亦佳第一次看到装得鼓囊囊的,红色的现金;她往前走了几步,抓住蒋南行的手,将纸袋塞进他的手里,手还紧紧攥住蒋南行的胳膊,“太谢谢你了。只是他不想上了,这个钱我们也用不上。”
“阿姨——”蒋南行托着她的手,担心她往下跪,“不用还我,现在没用上以后也用得上。”
陈亦佳从他们的对话中听出来,之前周攀辍学后,蒋南行大概找他外公帮助过,给过他们家一笔钱,希望周攀可以继续回来上学。但结果就是,周攀决定退学,觉得没上学也不应该拿蒋南行的钱,。
周攀母亲语无论其,但就是不愿意收他的钱,带着哭腔拍着自己儿的肩膀,说道:“还不来谢谢你的恩人!”
陈亦佳忽地被这个称呼刺了一下。
周攀大概是真的被拍痛了,他胸腔起伏了一会儿,猛地站起来,对着蒋南行举了一个躬,“谢谢。”
他的声音很大,头埋得很低。
陈亦佳立偏头去看蒋南行。他站得笔直,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攥了一下,又松开了。他的视线没有落在周攀身上,似乎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看他。
陈亦佳就很心疼他,她觉得周攀很难堪,蒋南行也很难堪。
不一会儿,蒋南行把钱拍在他的胸口上抵住,遏制着怒气,说:“你在干嘛啊?”
周攀推了他一把,顺手也将牛皮纸袋掀在办公桌上,几摞钞票已经冒出了头,“我根本不会读书,走运考上大学也只是把你给的钱花光而已;根本没有什么意义。”
他抬头看着蒋南行,胸口起伏着,张着嘴巴呼吸。蒋南行沉默着。
周攀那个表情像电视剧里被人刺激狠了,要起来打架那种感觉,胸腔不断起伏着,呼吸急促得像个风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