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池喝了一口豆奶，放下杯子，“好好，你现在还小，分辨不出来。你们的生活差距太大了，你感觉到艰难的事对他们来说是无病呻吟，你的疲倦对他们来说是软弱；他们会觉得你多事又无法解决自己的问题。”

陈亦佳说：“蒋南行不是那样的人。”

陈池笑了一声，看了她一会儿才说：“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很理智的人。”

陈亦佳愣了一下。这句话是她有史以来听过的最重的话——来自她最信任的人。她有些失望，也挑着最刺痛人的话说，“爸，我以为你会跟我说不一样的话。因为从小到大，你跟我说的话都能给我力量。”

陈池安静了几秒，才缓缓说道：“好好，很抱歉我现在给你说了一些不符合你期待的话，但事实就是这样的。还有，我觉得我也不方便承担你这样的期待，你妈妈一个人把你抚养长大，你只记着她的缺点，偷偷跑来找她的仇人，说我说的话才能给你能量，她知道了会很难过。”

陈亦佳皱了皱眉，她沉默了很久，还是失望、痛苦，控制不住，她感觉自己说出来的话带上了尖刺，“爸，是谁让她最不舒服呢？”

“不是你让她最不舒服吗？你觉得对不起她为什么自己不去道歉？想让我帮你赎罪？”

陈池嘴里咀嚼着一块干掉的姜片，视线落在前面的矮桌上。

陈亦佳变本加厉地说：“你一边觉得背负不起文峰叔的死，一边又觉得对不起我妈。你知道她的毛病，你跟她相处不来，我就可以跟她相处融洽是吗？你自己不愿意承担的责任要推到我身上对吗？还要道德绑架我让我听她的话？这么多年，我希望有个健康成熟点的成年人给我指导一点方向有什么问题？你现在来告诉我在精神上有这种想法都是自私的，你说说谁才自私？”

陈亦佳一边说着，又觉得自己挺可笑的，写作文时八竿子打不出来一个屁，说这些诛心的话却能滔滔不绝的。

陈池仍然沉默着，被这番实话折磨得抬不起头。

陈亦佳心软，又想道歉。

“好好，那你来找我抱着什么样的想法呢？”陈池弓背坐着，平视着前面很久不见的女儿，“你自己不是感觉到问题了吗？你来这里想让我帮你保证什么呢？”

陈亦佳看着前面的陈池，惊觉他柔和的面容早已不是记忆中的样子，她理想中可以一直鼓励她的陈池经过回忆的加工和美化，而她一直在忽略的陶立芝——一个人用一个又一个四千块撑起了她十几年的生活，她想起母亲在超市里跟别人争吵的样子，想起她反复推敲人情往来的那些夜晚，想起她每次靠近时自己胳膊上起的鸡皮疙瘩。

好像年龄小的时候只可以识别聒噪和愤怒，识别不了什么叫躲避和冷淡的。

她的身体像被钉在夜宵摊那条小小的矮凳上，心里凉了个彻底，但是她却不敢像以前和蒋南行发脾气那样气冲冲地站起来走掉。

最后还是陈池问她：“吃饱了吗？要不要回去了？”

陈亦佳点了点头，晚上回到陈池的屋子里，他把唯一的卧室给陈亦佳住，换上了干净的棉被，陈亦佳躺在那床上，透过没有关紧的窗户看着外面，意识到自己处在一个陌生的环境里。

第二天一早，她就提出来要走，陈池把她送到高铁站，分开时还是嘱咐她：“要听妈妈的话。”

陈亦佳点了点头，转头进了车站。

回城的路上，窗外的风景已经不再天高云阔的感觉，十几个小时的车程里，她几乎没怎么合眼，像是被抛进了一道解不出的题里。

下车后，她背着沉重的书包，跟着人流，麻木地穿过一道又一道闸口，闻到让人头晕的密集人味，终于走到了开阔的地带。有人在门口喊她：“好好！”

她抬头，陶立芝站在那里。

陈亦佳喉头发紧，“妈……你怎么来了？”

“你第一次跑那么远，我能不担心吗？”陶立芝说着走过来，想给她拿书包。

陈亦佳眼眶一热，背过身往后备箱里放行李，偷偷擦了一下眼角。

陶立芝惊呼一声，立刻凑上去扒陈亦佳的脸，“你怎么了？”

她感受到不适应，轻轻地推了一下，把后备箱盖上，说：“没事了。”

两人钻到计程车的后座，陶立芝问：“是因为谈恋爱吗？你们吵架了吗？”

陈亦佳沉默了一会儿，心想她就算心疼陶立芝，愧疚自己一次又一次把她推开又有什么用？她们早就无法交流了。

“没有。”

“你别受苦了自己憋着啊，你遇到什么问题了要跟我说，我要去找他的。”

陈亦佳整理着被安全带压住的头发，问道：“你去找他干嘛？打他一顿吗？”

陶立芝说：“我去跟他讲讲道理。”

陈亦佳被这话激得血压升高，又被压下来，“算了吧，你当人人都得乖乖坐下来听你讲道理呢。”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蒋南行打算约他外公一起吃饭，你也一起去吗？”

……

回岗位的第一天傍晚，蒋南行开着新车来接她。送她回去的路上，天空下起了小雨，雨点落在车窗玻璃上，像细密的针脚。蒋南行一手打着方向盘，问她，“你爸那边怎么样？好玩吗？”

陈亦佳说：“一般吧。”

蒋南行侧头看了看她面无表情的脸，“哟”一声，“怎么去一趟就变拽姐了。”

陈亦佳看着窗外的雨，声音低了一点：“跟他很久没见了，能聊的不多。”她没有再深入那个话题，“感觉你开车越来越熟练了。”

正好前面是个转弯，蒋南行没怎么减速，车身贴着行道树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他左手腕轻轻一带，车头便正了回来，他漫不经心地问：“我开得好点还是钱叔开得好点？”

陈亦佳沉默了一会儿，问：“你上次说的安排见面怎么样了？”陈亦佳那天已经跟陶立芝说过了，现在谈论这个有了更多的底气。

尽管过程很艰难，约陶立芝跟蒋南行的家长见面，就好像展示她和蒋南行有多亲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