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将至,天色沉如泼墨。
“小蔼,收药!”屋内传来急唤。
“来了!”灶房里应声跌出个纤瘦身影。
方蔼满脸烟灰,手里捧着刚扒拉出来的烤红薯,烫得她倒抽冷气,慌忙扯起衣摆兜住,胡乱往怀里一塞,便扑向院中晾晒的草药。
风已起了真切的势头,呜咽着穿过篱笆缝隙,将簸箕边缘的干叶卷起,抛向昏沉的天际。
她十指翻飞,刚把最后一簸箕草药拢进怀里,豆大的雨点便砸了下来。
方蔼冲回屋檐,身后已是雨幕如瀑。
“砰——!”
狂风撞开未栓牢的屋门,雨珠劈头盖脸泼进堂屋。案上叠放的宣纸应声腾空而起,化作无数苍白的蝶,在潮气中癫狂翻飞。
方晦正艰难合窗,闻声回首,只见满地狼藉,墨迹在湿纸上泅开,像一朵朵骤然萎败的花。
她急忙俯身去拾,一道惨白电光骤然撕裂夜空。
烛火“噗”地全灭,黑暗灌满屋室。
方晦猛地僵住,指尖还拈着半张湿纸,她缓缓抬眼——屋中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立着五六道黑影,如鬼似魅,将她围在中央。
无脚步声,无呼吸声,唯有无形的威压如潮水般漫过脚踝,爬上膝头,扼住咽喉。
她喉头一紧,惊叫却卡在胸腔,吐不出半分声响。
禁言术。
方悔背脊倏地僵直,冷汗瞬间浸透中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不是寻常盗匪,是懂术法之人。
……他们所求为何?
为首那道最为高大的影子动了,靴底踏过湿漉的地面,无声,却步步压人心魄。
黑影渐近,掩去窗外残存的电光余韵。
又一道裂天闪电骤亮,刹那炽光,如天公执刃,狠狠刻出来人的面容。
竟是个少年人面貌。眉眼尚未脱尽青涩,轮廓却已凿出冷硬的边角。他嘴唇紧抿,居高临下望来,目光沉如寒潭古井。
“惊扰姑娘。”他开口,嗓音粗哑似砂石相碾,“我家公子重伤,闻姑娘通晓岐黄,特来相求。”
言辞虽客气,身形却稳如磐石,依旧挡在她身前,阴影将她全然笼罩。
方晦强迫自己定神,压下翻涌的惊惧。她抬手,微颤的指尖点了点自己被封的唇,又缓缓摇头,目光直迎对方。
少年侧首,望向身后那片更为浓重的阴影深处。
方晦顺着他的视线瞥去,心头猛地一坠——堂屋最里,那张破旧太师椅上,竟还坐着个人。只是完全隐在黑暗里,方才竟未察觉。
少年得了示意,指诀轻掐。
方晦喉间一松,声音因方才的禁锢而略显低哑:“……可否,点灯?”
“可。”
少年话音方落,也不见他如何动作,屋内四角烛台上,烛芯竟齐齐燃起。
火光跳跃,驱散黑暗,将满室狼狈与来客形貌照得无所遁形。
方晦这才看清:少年身后,六名黑衣劲装汉子分立两侧,挺如松柏,手皆按于制式长刀柄上,目光淬铁,沉默里渗着经年的肃杀。
而太师椅上那人,双目微阖,面白若纸,唇无血色,唯眉心一缕细如丝的黑气,隐隐游走。
她心下暗凛。
这伤,绝非寻常围猎所致。
“姑娘?”少年催声又起,沙哑似更重几分。
方晦敛目,缓步上前。每进一步,都能感受到那四道如影随形的锐利视线。她走到太师椅旁,指尖刚要搭上伤者腕脉,却忽然顿住。
她垂眸,望着自己微颤的手指,声轻而稳,勉力持住医者之态:“我医术粗浅,平日不过诊治乡邻头疼脑热、跌打损伤。公子这伤……似涉阴毒诡谲之气,脉象恐怕已非常理可度。此等伤势,恐非我能解。”
少年眸色一暗。
堂内空气骤凝,烛火摇曳。
“姑娘不必过谦。”少年声哑如锉,似在压抑什么,“你只须尽力。若真无力回天……”他顿住,字字沉落,“我等,绝不怨怼。”
方晦抬眸,再度与他相对。
少年眼底血丝密布,疲惫深处,藏着一抹孤注一掷的狠厉。
方晦默然片刻,终是颔首。
“好。”她转身去取针囊,“我姑且一试。”
话音落时,窗外雷声滚过,暴雨如倾。
烛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微微颤动。
椅上之人依旧寂然,唯眉心那缕黑气,在火光摇曳间,如活物般轻轻一扭。
方晦捏起银针,针尖寒芒,映亮她沉静的眉眼。
而她未曾瞥见——身侧那少年按刀的手,指节已攥得惨白,如握最后一根将断之索。
……
刀刃紧贴颈侧,寒意渗骨。
方晦握着笔,笔杆是寻常竹枝所制,此刻却重若千钧。指尖微不可察地轻颤,她努力控制着腕力,让笔尖落在粗糙的纸面上。
窗外风雨狂啸,如怨魂嘶吼。
烛火在她低垂的睫上投下细密颤影,亦照亮颈边一线雪肤,与紧贴其上的冷刃寒光。
墨迹在纸上缓缓游走,写到第三味药时,夜风忽从窗隙钻入,激得她喉头一痒,猛地呛咳起来。
方晦脖颈下意识地一缩,想要缓解那股痒意。
锋利的刀锋瞬间在她雪白的肌肤上拖出一道细长的血线。刺痛传来,血珠顷刻间从细密的伤口渗出,缓缓汇聚,沿着优美的颈线滑下,没入衣领,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红痕。
身后少年呼吸一滞,刀刃微微后撤半分,似乎也未曾料到这般变故。但他的声音依旧沉冷如铁,听不出情绪,只问:“姑娘身子,似乎不大好?”
方晦以袖掩口,待咳声平息,才抬眼,眸中水光未散,却漾开一抹歉然的笑:“旧疾罢了。每逢天寒,总要咳上几声,不碍事。”她顿了顿,目光落回纸上,“只是这一咳……方子怕是污了。”
少年并未接话,只盯着她颈间那道血痕,眸色深暗。
片刻,他移开视线,问:“药方可成了?”
方晦搁下笔,轻轻吹了吹未干的墨迹,摇头:“还差一味。”
“何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