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药,我药篓中没有,永安城内遍寻不得,只怕……”她抬眸,望进少年眼底,一字字清晰吐出,“纵是踏遍南洲大陆,也难觅其踪。”
少年眉头骤然锁紧:“说。”
方晦缓缓道:“神仙草。”
三字落地,屋内瞬间死寂。
少年脸色几度变幻,惊疑、震怒、失望、荒谬交错闪过,终沉入一片晦暗。他未追问,亦未质疑,只深深看她一眼,伸手取过那张墨迹犹湿的药方,目光扫过,声音低哑:“方子我收了。余下之事,不劳姑娘费心。”
话音落下,那柄一直紧贴方晦颈侧,带来刺骨寒意与死亡威胁的长刀,终于“锵”一声轻响,干脆利落地归入鞘中。
压力骤去,方晦身形微晃。她面色如常,起身朝太师椅上无声的人影敛衽一礼:“公子静养。”
而后转身,步履平稳地推门而出,步入廊下呼啸的风雨中。
门扉在她身后合拢,隔绝了屋内烛光与视线。
方晦挺直的背脊,在那一刹那垮了下来。她扶住冰凉潮湿的墙壁,指尖陷入泥缝,深深吸了几口寒冽的空气,才压下喉头翻涌的腥甜与剧烈的颤抖。
不能停。
她咬牙,提起裙摆,几乎是跌撞着穿过庭院,冲向方蔼的卧房。
“吱呀——”
门被推开,又迅速落锁。
方晦背抵门板滑坐于地,所有强撑的气力轰然抽空。只剩冷汗浸透的衣衫、颈间迟来的灼痛,与四肢百骸的虚软。
“阿姐?”
屏风后转出方蔼的身影。她刚沐浴过,长发湿漉漉披在肩头,发梢还滴着水,面庞被热水蒸腾出健康的红润,眼中带着初醒的懵懂与依赖。
她赤足奔来,抓住方晦冰凉的手,声带哭腔:“阿姐!你怎么了?!你的脖子……”
“无妨。”方晦嗓音沙哑,她抬手,轻轻挥了挥,示意自己还好,“倒杯热茶来。”
方蔼急忙转身,手忙脚乱地奔向屋内那张简陋的木桌。陶制茶壶和杯子因她双手剧烈的颤抖而碰撞出凌乱的轻响,温热的茶水在倾倒时洒出大半在桌上。
她顾不得擦拭,将剩下半杯温热的茶水小心塞进方晦冰冷僵直的手里,又蹲下身,借着桌上那盏如豆油灯昏暗的光,终于看清了方晦颈间那道刺目蜿蜒的血线,以及周围被雨水晕开的淡淡血渍。
“这、这是刀……”她音中哭意更浓,伸手欲触又止,指尖发抖。
方晦仰头,将杯中水一饮而尽。温水过喉,稍稍安抚了翻腾的气血。她放下杯子,握住方蔼发颤的手,用力紧了紧。
“听着,小蔼。”她声音低而急,字字沉坠,“今夜,家中来了几位……特殊的‘病人’。伤势极重,且来路非同寻常。你明日,就待在这屋里,锁好门,无论听到外面有什么动静,谁来叫门,哪怕是听到我的声音——只要不是我们约定好的暗号,都别开。更不要好奇去前头堂屋张望。饭菜……我会找机会送来。记住了吗?一个字都别忘了。”
方蔼睁大眼,恐惧如冰水漫上心头。
她想问,他们是谁?他们为何伤你?我们该如何?
可是,从小到大,她从未违逆过阿姐半分。是阿姐从野狗口中捡回奄奄一息的她,以瘦肩撑起此家,予她温饱,教她识字辨药。是雨中倾来的伞,是深夜点亮的灯。
长姐如母。
阿姐的话,是她混沌世间唯一的方向。
她重重点头,咽下所有惊惶,哑声应道:“记住了。我不出去,我等阿姐。”
方晦看着她这张强撑坚强的稚嫩脸庞,心中一刺,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楚与怜惜。
她松开手,轻抚方蔼湿发,指尖带着残留的微颤,将她颊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力道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柔。
“别怕。”她低声道,不知是说给浑身发抖的方蔼听,还是说给那个同样在恐惧深渊边缘挣扎的自己听,“熬过这几日……便好了。”
窗外,风雨如晦,长夜正深。
堂屋内,少年捏着那张药方,目光落向门边阴影。
他走过去,俯身拾起一物。
是一枚发簪。
最寻常廉价的木料雕刻而成,样式简单,甚至有些粗糙,尾端雕着一朵似是而非的小花,此刻沾了些许泥污和水渍,更显黯淡。
指尖触及簪身,一片冰凉。
少年置于鼻前,嗅了嗅,那上面,依稀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清苦药香。
“阿狼。”
太师椅上,声音响起。不高,却像一块沉石落入死水,惊碎了满室凝固的寂静。
阿狼挺拔的背影猛地一僵。指间那枚廉价的木簪,悄无声息滑入袖中暗袋,面上已恢复一贯的冷硬。他转身抱拳,垂眸掩去眼底波澜:“公子。”
椅上人,缓缓睁眼。
恰此时,烛芯爆开硕大灯花,“噼啪”脆响,光影骤亮如昼一瞬,又复昏暗。
那人的面容在明暗交错间清晰了一瞬——依旧是失血苍白的脸,唇无颜色,如白瓷淡釉。
但那双眼睛……
漆黑瞳仁异样深大,几占全眶,幽深难测。细观方见,竟是双瞳叠生,内里幽邃曲折,似藏无尽夜空,令人望之胆寒,神魄俱寂。
此刻,这双重瞳静望垂首的阿狼,目光平静,隐有一丝疲惫笑意。
“你吓着那姑娘了。”他道,声音因伤弱而低缓,却字字清晰。
阿狼低头,喉结微动,沉默片刻方道:“她……很镇定。”他稍顿,低声续言,“待公子伤势稍稳,属下……会去赔罪。”
“赔罪?”椅上之人轻轻重复,双瞳里光影微漾,似在玩味这两个字。他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阿狼收紧的袖口,又移开,望向窗外依旧肆虐的风雨。
“她写的方子,我看过了。”
阿狼蓦然抬头,眼中掠过一丝急切与疑问。
“神仙草……”那人缓缓吐出这三字,唇角竟弯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苍白冰冷,“她倒敢说。也聪明。”
阿狼心头微震:“公子是说……”
“永安城外三十里,杏子林往西,有一处被雷火焚过的山坳。”那人闭上眼,似在回忆,又似在积蓄所剩无几的气力,“明日,你去那里寻。未必是‘神仙草’,但……或有能暂缓这‘阴蚀’之毒的替代之物。”
阿狼眸中骤然迸出一线光亮:“是!”
“至于赔罪……”那人眼未睁,声音却低了下去,融入风雨声中,几不可闻,“留意她。一个隐居乡野、身有旧疾的孤女,如何认得‘神仙草’,又如何……敢对挟刀之人,直言不讳?”
阿狼浑身一震,豁然明了。
“属下明白了。”他沉声应道,声音里多了几分前所未有的凝重。
椅上人不再言语,似又昏沉。只是眉心那缕游走的黑气,在烛下似乎更浓重了一分。
阿狼默默退至一旁阴影中,手不自觉地按向袖中那枚木簪。糙木硌指,冰冷触感却莫名勾起那女子颈间温热血痕,及她离去时挺直却微踉的背影。
他望向窗外。
黑夜无边,雨势更狂,如欲涤尽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