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苦恼间,耳畔忽地飘入一道熟悉的话音,带着浓重的哽咽与掩饰不住的焦急,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传来:“萧姑娘,我阿姐……真没事么?她怎么还不醒?”
是小蔼!
那声音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击碎了眼前诡异殿宇的幻象。
方晦倏然睁眼!
视线先是一片朦胧的光晕,带着重影,旋即渐渐清晰、稳定。
熟悉的房梁,熟悉的药草气息……是她的卧房。
她……回来了?那位“祖宗”……又这般轻易地放她走了?
方晦眼珠有些滞涩地转动,身体的感知缓缓回归。然后,她的目光正对上一双含着浅浅笑意,却深不见底的眸子。
萧昀坐在她床边的圆凳上,单手支颐,盈盈地望着她。那姿态闲适又从容,仿佛已这样看了许久,看得饶有兴味,看得心安理得。
烛光映在她脸上,将那过于艳丽的轮廓勾勒出几分朦胧的暖意,可那笑意深处藏着的东西,却让方晦本能地戒备。
“妹妹醒啦?”她声音柔媚依旧,带着点慵懒的尾音,“这一觉,睡得可沉。”
妹妹?方晦被她这自然而然的称呼噎了一下,喉咙有些干涩,尚未开口。
“阿姐!”方蔼立刻从萧昀身后扑了过来,带来一阵风和压抑了不知多久的恐慌与委屈。她双手紧紧握住方晦露在薄被外微凉的手,喜极而泣,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方晦看着妹妹那张满是泪痕的脸,看着她眼底的惊惶与失而复得的庆幸,心中某处坚硬的地方,忽然软了一软。
“你终于醒了!”方蔼的声音还带着哭腔,却已顾不上擦泪,只一个劲儿地问,“身上疼不疼?渴不渴?饿不饿?我熬了粥,一直温在灶上,扶你起来用些可好?”
方晦心底轻轻叹了口气,目光略过了妹妹焦急含泪的脸庞,直直看向萧昀。
“你……怎么在此?”
“来救你啊,”萧昀笑意未减,眼波流转间,那深意几乎要满溢出来,她偏了偏头,语调轻快:“谁知……妹妹这般了得。倒显得姐姐我,有些多余了呢。”
方晦心头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默了默,避重就轻,谦虚地回了句:“……一般吧。”
萧昀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仿佛在品咂她这三个字里藏着多少敷衍。旋即,那目光移开,落在方蔼端来的那碟清粥与几样素淡小菜上。
她看了片刻,才朝门外一直静候的身影,温声道:“东叔,辛苦你跑一趟,去咱们那儿取些精细的荤食点心来。”
方晦闻言,立即出声:“且慢——”
萧昀眉梢微挑,侧头看她,眼含询问:“放心,不必你破费。算是姐姐给你压惊。”
方晦摇了摇头,神情平静:“不是银钱的事。我素来只食素,不沾荤腥。取来也是浪费,不必劳烦。”
萧昀眼中掠过一丝细微的讶异,但掩藏得很好,只顺着她的话,语气里带上了几分试探:“你从前……是修士?修过辟谷,或是持过戒律?”
“不是。”方晦没料到她如此敏锐,一句食素便能联想到修士,心下微凛,面上却不显,转而岔开话头,语气客气而疏离,“你家东叔还在门外廊下等着,夜寒风重,让他早些回去歇息吧。你也请回,我已无碍。今日……多谢你援手。”语气里的送客之意已颇为明显。
说罢,她便自顾自端起那碗温热的清粥,小口小口,慢慢喝了起来。
粥是粳米熬的,火候刚好,米粒都化开了,稠而不黏。入口温热,带着米汤特有的清甜,一路暖到胃里。
昏睡了一天一夜,水米未进,着实饿得慌。胃里空荡荡的,像被什么东西掏过似的,此刻被这温热的粥填满,方才觉得那股虚乏之感渐渐褪去。
“东叔,你先回铺子吧,不必在此等候了。”萧昀朝外扬声吩咐,并未理会方晦的逐客令。
“好嘞,小姐。”门外传来东叔爽快干脆的应答,沉稳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消失在院落的寂静里。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方晦喝粥的细微声响。
萧昀并未离开。她反而单手托着腮,换了个更闲适的姿势,就那样看着方晦认真喝粥,甚至将碟中小菜也吃得干干净净的模样,仿佛这是什么极有趣的事。
方晦被她突然这样看着,只觉得粥的味道都有些变了,连吞咽的动作都变得不自在起来。
待到方晦放下空碗,萧昀才忽然笑问,语气随意:“你师承何处?从前在哪座仙山福地清修?”
方晦用布巾拭嘴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抬眼看她,眼神清亮却带着点无奈:“说过了,不是修士,何来师承?”
——这人,怎地如此刨根问底,不依不饶?
萧昀不以为意,唇畔笑意更深,眼中却闪过一丝锐芒:“我不信。那小孩儿可是亲口对我说,她亲眼瞧见,那些击退白骨妖树的红色阵法符文,是从你体内爆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