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晦一时没反应过来,皱眉:“哪个小孩?”
一直在旁安静听着的方蔼,此时小声答道:“是蒋玉珠。”
方晦恍然地“噢”了一声,并未深究蒋玉珠如何看见,也未反驳萧昀的话,转而问妹妹:“她人呢?没事吧?可吓着了?”
方蔼摇了摇头,脸上带着几分后怕,却也有一丝佩服:“没吓着。那孩子……胆子出奇地大,也机灵,见势头不对,自己寻了厨房碗柜下的空隙藏好,躲过一劫。倒是小雨哥,因发热昏沉着,被房顶掉落的瓦片砸伤了肩膀,流了不少血。不过萧姑娘已经替他看过了,清理包扎妥当,眼下喝了安神镇痛的汤药,正睡着。”
方晦闻言,轻轻叹了口气,眉宇间笼上一层歉疚:“唉,小雨这孩子,跟着我总是多灾多难。此番……又是我对不住他。”
萧昀在一旁轻笑出声,带着点调侃的意味:“看不出来,你还挺爱往自己身上揽事儿。天灾人祸,各有命数,与你何干?”
方晦没好气地白她一眼,直接下逐客令:“你怎么还不走?”
萧昀眼波流转,笑意更深:“这就赶人了?过河拆桥,卸磨杀驴?”
方晦懒得与她打机锋。这人摆明了是想赖在这里,从她嘴里掏出更多东西来。可她偏不想给。
她直接对妹妹道:“小蔼,你累了一天一夜,先回房歇息吧。这里不用你守着了。”
方蔼看了看姐姐,又看了看依旧坐着不动的萧昀,迟疑片刻,还是听话地点点头,轻声退了出去,并细心地带上了房门。
待方蔼的脚步声消失在回廊,屋内只剩下方、萧二人,方晦反倒收敛了那点不耐,正襟危坐,面对萧昀,一脸再认真不过的神情:“行,萧姑娘既然不想走,那便留下来陪我聊会儿天吧。眼看这天都快亮了,折腾一番,我也睡不着了。”
没有外人在,萧昀周身那股子慵懒气更是没了拘束,她换了个更松快,近乎瘫软的姿势倚在椅中,广袖流云般垂下,眼波流转间媚意横生,声音也拖长了些:“好啊,妹妹想聊什么?姐姐奉陪到底。”
大有舍命陪君子之势。
方晦面无表情地饮了一口杯中清水,润了润嗓子,随即连珠炮似的开口:“第一,那白骨妖树是否已处理干净?根除否?第二,昨夜城中百姓可有伤亡?伤亡几何?如何安置?第三,你为何会恰在此时来到此地?是巧合还是有所预闻?第四,你修为境界如何?第五,师承哪门哪派?第六,家中几口人?可有兄弟姊妹?第七,可有心上人?第八,成婚了么?”
一连串问题,从天下大事问到私人隐秘,丝毫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
萧昀被她这一口气问得明显怔了一瞬。惊讶之色在那艳丽的脸上清晰闪过,随即她失笑,摇头叹道:“妹妹这一口气问这么多,我便是想说,一时半会儿也答不完呀。”
方晦又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水,眼神平静地看着她:“那就挑要紧的说。先答白骨妖树,再说城中百姓,最后……说说你的身世与师承来历。”
萧昀也被她这架势弄得有些口干,顺手端起自己面前的杯盏,抿了一口,才不疾不徐地道:
“第一,那白骨妖树虽凶,所幸城中百姓本就不甚稠密,我们发现得也还算及时。它尚未壮大到难以收拾的地步,已被我以宗门秘法配合地脉之力暂时镇压、净化。其本源凶戾之气已散,短时间内不会复现。但彻底根除……尚需时日观察。”
方晦微微点头,这一点倒是与她判断相符。
“第二,昨夜事发突然,确有数位不幸的街坊邻里遇难。”萧昀说到这里,语气也沉了几分,收了那玩世不恭的笑意,“我已命人收敛尸骨,妥善安葬,并予其家眷些许抚恤。余下运气好些的,大多在妖树发难之初便已惊觉,及时逃出了那片街区。”
方晦听到这里,心头微松。虽有死伤,但已是不幸中的万幸。那些抚恤……萧昀倒是做得周到。
萧昀稍缓了口气,眼含深意地看向对方,唇角的笑意带上了一丝玩味:“至于我的身世嘛……妹妹既然这般好奇,不如……猜猜看?”
方晦闻言,连眼皮都懒得再抬,径自起身,走向床榻,拉过叠好的被子:“猜不着,也不想猜。困了,萧姑娘自便。”
说罢,竟真的和衣躺下,拉高被子,连脑袋都蒙了一半,随即阖上双眼。
不过片刻,坐在椅中的萧昀便听得她呼吸变得均匀绵长,胸膛规律起伏。
——还真就睡了。
萧昀:“……”
她又坐了片刻,望着榻上那团隆起,唇角那抹惯常的笑意渐渐淡去,化作一丝复杂的沉吟。
此人……究竟什么来历?
那妖树幻境里爆发出的力量,绝非寻常修士所有。可她偏又处处谨慎,半分口风不露,拒人于千里之外。
良久,萧昀才无声地起身,脚步轻若鸿毛,走向房门。
房门“咿呀”一声轻响,被拉开,又轻轻合拢。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黎明前最深的寂静里。
屋内,本该“熟睡”的方晦,在那脚步声彻底消失的瞬间,蓦然睁开双眼。
眸中一片清明锐利,毫无半分睡意。只有紧绷后的些许疲惫,沉淀在眼底。
她利落地掀被起身,动作迅捷地穿戴整齐,束好长发,又从枕边摸出那把玄黑旧伞,握在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