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晦瞥了一眼还在兀自扭动、试图挣脱无形束缚的萧昀，有些尴尬地朝玄衣男子笑了笑，商量道：“那个……要不，你先回去？我……问她点事儿。”

玄衣男子的声音更冷了几分，几乎要结冰：“我不能听？”

方晦下意识点了点头。

玄衣男子默然“凝视”她片刻，那目光并不凌厉，甚至称得上平静，可方晦偏生出一种被什么东西压在胸口的感觉，沉甸甸的，有些透不过气。

她甚至能觉出那虚影后微蹙的眉峰，竟无端生出几分心虚来。

——心虚什么？她有什么好心虚的？不过是用点手段问个话罢了，又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可那目光落在身上，她就是莫名地不自在。

玄衣男子终是极轻一叹，似浸着凉月清辉和一丝落寞与怅惘，如烟渗入空气，还没来得及捕捉，便散了。随即身影淡去，如墨化于水，转瞬无踪。

方晦微微一怔。

器灵……心思都这般细腻敏感么？一句“不能听”，竟就伤到了他？不是说传闻中的高阶器灵，大多漠然寡情，只遵从主人意志或本能行事么？他这般心思，倒似真人一般。

“呜呜呜……前辈……”

器灵离去，施加在萧昀身上的禁言术也随之解除，只余下身体的禁锢仍在。

她望着方晦，眼眶微红，泪水涟涟，呜咽出声，委屈又急切，仿佛被主人丢弃的小狗，巴巴地望着，恨不能立刻扑上来。

方晦收敛心神，将器灵那声叹息带来的微妙异样感暂且压下。她挑眉，饶有兴致地踱步靠近被钉在墙边的萧昀。

烛光下，那张脸上满是泪痕，眼眶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可怜巴巴的模样，哪有半分平日里的慵懒从容？

没想到这位心思难测，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萧姑娘，醉酒中招后竟是这般模样，黏糊得像个讨不到糖吃就要哭闹的孩子。

方晦心中暗叹：这要是让她清醒后知道自己这副样子，怕不是要羞愤得撞墙？

萧昀眼见自己最崇拜的“前辈”近在眼前，却碰触不得，心中焦灼如蚁噬。那焦灼密密麻麻的，爬满了心口，让她坐立不安，恨不能立时扑上，只求肌肤相贴，慰此渴慕。

她不自觉地放软了声音，拖长了调子，带着浓重的鼻音撒娇，尾音黏腻得上扬：“前辈～为何缚我？我……抱不到您了……松开可好？昀儿必乖乖的，只抱一下，一下便好……”

方晦眼角狠狠一跳，面上强装的平静裂开一道缝隙，她终于忍无可忍道：“正常些说话，莫要……这般腔调，恶心人。”

萧昀不明所以，只觉“前辈”嫌弃自己，顿时更委屈了，瘪着嘴，泪水在眼眶里盈盈打转，要落不落，眼巴巴地望着方晦，仿佛受了天大的冤枉。

那目光太过无辜，无辜到让方晦都生出几分自己在欺负人的错觉。

她看着萧昀这副全然不设防、任人拿捏的痴傻模样，脑中忽地灵光一闪——一个大胆又……有些缺德的念头，冒了出来。

方晦迅速在腕间木镯里掏摸片刻，神识扫过那些杂七杂八的物事，终于翻出一枚留影石。

那石头不过鸽卵大小，通体莹润，是她多年前偶然所得，一直没派上用场。没想到今日，倒要物尽其用了。

再抬眸看向萧昀时，她脸上已绽开一抹堪称和煦的笑意。只是那笑容深处，怎么看，都透着几分不怀好意的狡黠与算计。

“萧昀，”方晦声音放得格外轻柔舒缓，带着诱哄孩童般的耐心，“再像刚才那样……撒个娇，唤我一声，我便让你抱一下，可好？”

萧昀眼睛倏地亮了，仿佛听到了天大的恩赐，立刻扬起最甜美灿烂的笑容，嗓音甜得能沁出蜜来：“不烬雪前辈～最好最好的前辈～天下第一好的前辈～昀儿最最最喜欢您了！”

那声音甜得让人牙根发酸，可萧昀浑然不觉，只一径地笑着、喊着，恨不得把毕生的甜言蜜语都倒出来。

方晦强忍着几乎要溢出来的笑意，稳稳持着留影石，将这一幕从头到尾，清晰无误地记录了下来。

嗯，角度甚佳，神态到位，言辞……极具“收藏”价值。

方晦垂眸看了眼留影石中定格的画面，心中十分满意。随后，她守信上前，短暂而象征性地拥抱了萧昀一下，还像安抚小动物般拍了拍她的背：“真乖。”

萧昀心愿得偿，心满意足，仿佛得到了全世界。她整个人都软了下来，眼角眉梢都是笑意，连被禁锢着也不觉得难受了。

可这满足只持续了片刻，她又立刻得寸进尺，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前辈，可以解开我了吗？我保证不乱动，就待在您身边，看着您就好！”

方晦退开半步，脸上笑容愈发和煦慈祥，如同一位循循善诱、为晚辈着想的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