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吧,萧昀。”她慢条斯理地开口,“你答应我一件事,一件很小、很简单的事,我便给你解开,好不好?解开了,你便能自由活动了。”
“好啊!别说一件,一百件、一千件我都答应!”萧昀热血上涌,恨不能剖心以证,只觉能为不烬雪前辈效命,是无上荣光,“前辈便是要我的命,我也立刻给您!绝无二话!”
方晦眼底笑意更深,如见鱼已入网。她轻抚萧昀发顶,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一只乖顺的猫。然后取出早已备好的字据与印泥。
“阿昀瞧见了么?”方晦将字据在萧昀眼前缓缓展开,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指尖点着最后署名落款的位置,“我只需你在这儿,签下你的名字,再按个手印,便好了。很简单,对不对?可以吗?”
萧昀早已失去了所有思考与判断能力。她只痴痴地望着那张温柔笑颜,如受蛊惑。那笑容太好看,太温暖,像是冬日里的一抹暖阳,照得人心头发软。她懵懂颔首,握笔落名,蘸泥按印,一气呵成。
方晦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眼底掠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喜悦,小心翼翼地将字据收好。随后从容地倒了一杯清水,指尖沾起几滴,轻轻弹向萧昀眉心。
水珠清凉,落在肌肤上。
萧昀睫毛颤了颤,下意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那狂热的迷醉与仰慕如潮水般褪去,只余下初醒般的茫然,与逐渐恢复的清亮。
“……方大夫?”她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宿醉后的微涩,以及浓浓的疑问,“我这是……怎么回事?”
随着她的清醒,束缚的无形之力也悄然消散,萧昀诧异地揉了揉略微发麻的手腕,目光在方晦平静的面容和桌上狼藉的杯盘间来回扫视,试图拼凑起丢失的记忆片段。
最后的画面是杯中晃动的酒液,和方晦劝酒时温和的笑脸。再往后……是一片混沌的暖光,迷迷蒙蒙的,像是隔着一层薄纱看东西。隐约有拥抱,有人在她耳边说着什么……
她甩甩头,将那荒谬的感觉抛开,只当是醉后乱梦。
——是的,“惑心引”的解法,就是这么的朴实无华。
方晦脸上的笑容无懈可击,只道:“萧姑娘方才饮得急了些,想是酒意上涌,伏案小憩了片刻。可是觉得头疼?我让舍妹煮碗醒酒汤来?”
萧昀按了按确实有些发胀的太阳穴,那胀痛并不剧烈,只是钝钝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敲着。
她狐疑地看了方晦一眼,又看向桌上的狼藉,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可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她又说不上来。
“不必麻烦方大夫了。”她起身,略整了整微乱的衣襟,恢复了一贯的慵懒姿态,只是眼神在掠过方晦时,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探究,“时辰不早,我也该回去了。今日……叨扰了。”
“萧姑娘客气,慢走。”方晦微笑颔首,亲自将她送至堂屋门口。
她站在门槛内,看着那一抹绯红身影与随行青影,融入门外沉沉的夜色与未歇的雨声中。直到彻底看不见,才缓缓敛去笑意,抬手,轻轻抚过腕间木镯。
……
方晦在闭关炼制定魂香前,将蒋玉珠叫到跟前。
小姑娘这些天乖得很,没事就待在屋里,也不乱跑,也不多问。只是那眼神总时不时往她这边飘,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方晦递给她一本纸张泛黄、边角微卷的薄册。
那册子很旧了,封皮上的字迹都有些模糊,翻开来,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一笔一划,清晰端正。
“这是《清静经》。修仙问道,无论哪门哪派,入门根基,多从此经读起,明心见性,涤除尘虑。这三日,你便不必做其他,只在此间,将这部经好生诵读。不求解其深意,但求字字入眼,句句过心。三日后,交一篇你自己的感悟与我,不拘长短,只求真切。”
蒋玉珠年已十岁,于修仙一道起步本就迟了太多,若连最基础的道经经义都懵懂不通,日后拜入师门,怕要被那些早早启蒙家学渊博的同辈远远甩在身后,甚至轻视嘲笑。
毕竟,少年人心气最盛,也最易以言语刀剑伤人于无形。
蒋玉珠接过,册子不厚,拿在手里轻飘飘的。可她知晓,这是为她日后拜师铺垫根基。遂握紧经书,重重点头:“是,玉珠一定用心。”
安顿好蒋玉珠,方晦又转向候在一旁的小雨。少年肩上的伤已好了大半,行动无碍,只是眉宇间凝结着一层散不去的忧色,目光时不时飘向城西的方向——他家中尚有独自支撑门户的姐姐,此番他受伤滞留济世堂多日,心中早已焦灼不安。
见方晦目光望来,他连忙上前一步,深深躬身,言辞恳切:“方大夫,我伤势已无大碍,家中阿姐独居,我实在放心不下,今日……特来向您辞行。”
方晦没有多问,也没有挽留,只平静道:“你伤虽愈,气力未复,此去城西路不近。我送你一程。”
她说到做到,亲自陪着略显局促的小雨,一路穿街过巷,将他送回了城西的家中。
小雨的姐姐是个眉眼温婉、手脚利落的妇人,见弟弟平安归来,身后还跟着那位传闻中救人不取金的方大夫,又是感激又是惶恐,连忙将人让进屋内,端上了家里最好的清泉水招待。
方晦略坐了坐,见姐弟二人虽清贫,却彼此扶持,家中井井有条,人亦安好,心下稍安。又嘱咐了小雨几句安心养伤、莫要过早劳累的话,见天色不早,便起身告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