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蔼站在尸体旁,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带血的匕首,指节用力到发白,整条手臂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匕首的柄上沾满了血,握在她手里有些打滑,她却攥得死紧,像是和刀柄长在了一起。
她脸上强撑着镇定,嘴唇却抿得死白,额角有细密的冷汗渗出。见到破门而入的方晦时,眼底那根紧绷的弦倏然一松,泄出后怕与依赖:“阿姐……”
方晦的目光如电,瞬间扫过全场,确认方蔼虽受惊吓但并无外伤,随即急问:“没事吧?可有受伤?蒋玉珠呢?”
方蔼依言侧身,让开小半步,露出一直被她挡在身后的那个小小身影。
小姑娘站在那里,左手紧紧攥着方蔼的衣袖,指节泛白。右手微微蜷缩着,那只手和半截小臂上满是黏腻暗红的鲜血,血迹顺着微蜷的手指蜿蜒滴落,在脚边汇成一小摊。
她脸上没有任何属于孩童的惊吓或哭泣。没有恐惧,没有颤抖,只有一片近乎冷酷的默然。
那双过分漆黑的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地上那具恐怖的尸体,眼神空洞却又专注,仿佛灵魂抽离,沉浸在一个外人无法触及的世界里。
但那紧紧攥着方蔼衣袖的手,却泄露了她并非全无感觉。
这异常的平静,比任何尖叫都更令人心惊。
方晦心中微微一沉。
她认出了地上那具尸体——是钱江,第三批被救回来的难民之一,来时浑身是伤,被她亲手包扎的。
她记得这个人说话轻声细语,看起来老实本分。
就在这时,急促的脚步声纷至沓来。萧昀带着萧九、萧七和东叔也赶到了门口。
门内惨烈的景象让萧昀的脚步一顿,瞳孔微震。她的目光迅速扫过地上的尸体、方蔼手中的匕首,最后在蒋玉珠沾满血的手上停留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却什么也没说。
“怎么回事?”她问,声音沉稳。
方晦几乎是下意识地侧身,将呆立的蒋玉珠和面色惊惶的方蔼更严实地挡在自己身后。
然而,方蔼手中那柄染血的匕首,终究没能完全避开萧昀锐利的视线。那匕首上的血已经半凝,在微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萧昀没再多问细节,只沉声道:“你带两位妹妹去旁边房间休息,这里我来处理。”
方晦却摇了摇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这是我的地方,出了事,自然由我来处置。”
那声音不大,却有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笃定。她信萧昀,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她不敢把任何人的善意当作理所当然。
今夜这桩事,若是交到旁人手里,谁知道传出去会变成什么样子?
她转头看向萧昀,目光平静,却又暗藏着一丝坚定——像是在说:这件事,我来扛。
萧昀与她对视一瞬,没有争辩,只微微颔首,退开半步,将空间让了出来。
方晦这才转过身,蹲下身,平视着方蔼和蒋玉珠。
“跟我说说,”她的声音放得很柔,像是怕惊着什么易碎的东西,“刚才发生了什么?”
方蔼的嘴唇颤了颤,像是要从头说起,却发现自己不知从何开口。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匕首,又飞快地移开目光,像是被那上面的血烫了一下。
“他……他推门进来……”方蔼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每一个字都要从喉咙里硬挤出来,“黑漆漆的……我看不清他的脸,只听见他喘气……他往里面摸……”
她顿了顿,攥着匕首的手又紧了几分。
“然后我醒了。我、我害怕……就从枕头底下摸出了防身的匕首……我不知道……我……然后他就叫了……”
方蔼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方晦已经听懂了。
她转向蒋玉珠。小姑娘依然没有看她,眼睛还是盯着地上那具尸体,但攥着方蔼衣袖的那只手,指尖在微微发颤。
“玉珠。”方晦叫她。
没有反应。
“蒋玉珠。”她又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却比方才更沉。
小姑娘的眼珠终于动了一下,慢慢地、慢慢地转向方晦。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没有泪水,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空洞的茫然。
方晦看着那双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她伸出手,轻轻覆在蒋玉珠攥着方蔼衣袖的那只手上,将那只小小的、冰凉的手,连同满手的血,一起握在掌心里。
“没事了。”她说。
蒋玉珠低下头,看着自己被握住的手。过了很久,久到方晦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一个极轻极轻的声音,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飘上来:
“……他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