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没有哭腔,却比任何哭泣都让人心碎。
方晦的手紧了紧。
她缓缓站起身,将蒋玉珠和方蔼都拢进自己怀里,用里衣的袖子替蒋玉珠擦去手上的血。动作很轻,很慢,像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血已经半凝,擦起来有些费劲,她却没有停,一圈一圈,仔仔细细,直到那只小手露出原本的颜色。她白色的袖口上多了几道暗红的血痕,她也浑然不觉。
“我知道了。”方晦说,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这件事,“你做得很好。”
蒋玉珠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极轻极轻地,靠进了方晦的怀里。
一直扒在门外缝隙间张望的一名妇人,终于看清了屋内的情景,顿时发出一声刺破耳膜的尖叫:“里……里面死人了!血!好多血!杀人了!!”
“嗡”地一声,门外本就骚动的人群彻底炸开了锅!
“死人了?谁死了?”
“怎么死的?”
“谁干的?是不是妖兽进来了?!”
“我的老天爷,真是造孽啊!”
“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七嘴八舌的议论、惊呼、质问混作一团,人群更加骚动,有人惊恐后退,更多的人却伸长脖子,拼命想挤进狭窄的门缝一探究竟。
萧昀面色一沉,抬手施了一道障眼法,遮住了屋内的一切。人群里顿时响起一片失望的“嗐”声。
方晦对门外的嘈杂充耳不闻。她转身,轻轻从方蔼紧握的手中取过那柄尚带余温的染血匕首。
指尖触到冰冷的金属和未凝的黏腻,她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只压低声音,对方蔼道:“这里有我,别怕。你现在就带蒋玉珠去我房间,锁好门。除了我,谁叫门都不要开。”
方蔼抬起苍白的脸,看着姐姐沉静如水的眼眸,那股令人安心的力量让她找回了些许力气。
她用力点了点头,拉住蒋玉珠冰凉且沾血的手腕。
蒋玉珠似有所觉,眼睫颤动了一下,任由方蔼拉着,两人低着头,快步从门边挤出,避开那些指指点点,各色各样的目光,朝着方晦的主卧方向匆匆而去。
身后的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缝,又在她们经过后迅速合拢,像被划开的水面重新聚回原状。
萧昀目光向外一扫,东叔立刻会意,身形悄然后退,不远不近地跟在了方蔼二人身后,保持着一段既能看护又不显突兀的距离。
待到妹妹们的身影消失在廊角,方晦则深吸一口气,越过门口的萧昀,径直走到房门口,非但没有掩门,反而伸手,“哗啦”一下,将两扇门扉彻底大开!
门扇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像是某种宣告。
更多的光线涌进屋内,也让门外拥挤的人群,将那具死状凄惨的尸体和满地的狼藉,看得更加分明。
抽气声、惊呼声、呕吐声瞬间响成一片。
方晦来得仓促,只一身单薄的雪白里衣,赤着一双白皙的脚,站在门内阴影与院中灯火的交界处。
然而她面上覆着一层寒霜,眼神扫过院中一张张或惊恐、或好奇、或麻木的脸,竟无端生出一种慑人的气势。
那些嘈杂的声音,在她目光所过之处,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渐渐低了下去。
她赤着脚,一步一步,踏过门槛,走到房外的石阶上。脚下是冰凉的青石板,黏腻的夜露沾染了足底,她却浑然不觉。
每向前一步,台阶下那些凑近想看热闹的汉子、妇人们,便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
直到众人退到台阶下的平地里,而方晦独自立在台阶之上,摇曳的灯火与院中夜明珠的亮光在她身后交织,将她雪白的身影映得有些孤峭。
方晦居高临下,目光如寒水般缓缓流过每一张仰起的脸,冷冽道:“所有人,都到齐了么?”
人群一阵轻微的骚动,面面相觑。有人低头数了数身边的人,有人往后退了退,生怕被点到名字。
“没有到齐的话,”她继续道,语气平静得可怕,“劳烦诸位,互相看看,把还没过来的人,都叫来。我有事要宣布。”
院中百姓闻言,皆从这平静的话语下听出了山雨欲来的凝重。
有人被这气氛震慑,立刻转身折返,跑去叫人;有人犹豫地站在原地,踌躇观望;更多的人则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漠然,只远远站着,如同看一场与己无关的街头戏码。
夜风穿过庭院,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光影在方晦苍白的脸上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