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往时空】
深夜的关东煮小摊上,似乎有无形的力量徘徊于漆黑的长街之中,以至于连蚊虫都不自觉地远离了此地。
鹿野望着这张近在咫尺却又显得熟悉而陌生的面孔,再一次清楚地意识到——她的妻子,挚友,知己……一定是经历了许多事情,才会被时光和命运塑造成如今这副一心复仇,满腔怒火的模样。
与其说这个妖精是“竹茂”,鹿野倒是更愿意叫这个阶段的她为“山鬼”。
反正这人也喜欢这个名字,不是吗?
山鬼同样敏锐地注意到,眼前这位白发妖精在看向自己时所流露出的那种很自然的、略微出神的模样。对于这个“客人”的来意,她只是觉得困惑,伴随而来的是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焦躁和不安。
那种看似冷峻的眼神底下藏着的怜爱,就像是冰层底下缓缓涌流的溪水,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将手浸泡进去,探向她的脸。
山鬼面色阴郁地盯着那双漂亮的蓝眼睛,难免有一瞬间的恍惚。
……我有多久没有被人这样注视过了?
但是,为什么呢?
她为什么要这样看着我?
也正是这份野兽般的直觉和无法明说的困惑,令她临时决定回收“父亲”这个草木分身的力量,放弃这个“关东煮老板和女儿”明明已经用了两年多的伪装身份,以此来巩固身为本体的力量。
毕竟此时她身上至少有一半的力量都分散出去,落在了那些伪装成凡人却又分布游走在岛国各地的不同草木分身身上。
也就是说,如今哪怕吸收了其中一个重要分身的力量,此时的山鬼作为本体也就维持着鼎盛时期的50%力量程度。
她琢磨着眼前这个白发妖精的来意和自己的应对策略……也许会打不过,对方身上的灵很强,但逃跑估计是没什么问题的。
两个人就这样各怀心思地对视了十几秒,直到山鬼冷笑着屈指敲了敲桌面。
“倒酒啊。不是说要请我喝吗?”
“你不是老板吗?”鹿野好整以暇地反问道,“世上哪有客人给老板倒酒的道理。”
山鬼面无表情:“老板刚刚已经没了。”
“对,你杀的。”鹿野赞同道。
“……那只是个分身。回归本体这件事对他而言不是死亡。”
山鬼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解释这个,不过她觉得眼前之人应该已经看出来,先前自己和“父亲”之间的联系了。
鹿野勾了勾嘴角,语气让人捉摸不定:“是啊,所以现在你成老板了……旦那,你要给我倒酒吗?”
在岛国语言中,“旦那”一词原指佛教施主,是寺庙的供奉者,后来在使用环境中衍生出多重的词义,如“老板”“老大”“先生”之类的。
但它有时候会有另外一层词义,那就是——伴侣。
这是只有鹿野自己才能明白的小心思,她认为对于一个生活在异国他乡、成天绞尽脑汁思考复仇计划的妖精而言,顶多是觉得自己在称呼她为“老板”,再怎么联想也不至于想到这一方面。
没办法,鹿野就是想逗逗眼前的这个人。
因为鹿野就是单纯觉得……阿竹哪怕变成了最癫狂的山鬼时期,也不可能真正地伤害自己。
——没有理由,没有证据,只是一种独属于妖精之间的感觉。
因为当她注视着那双熟悉的眼睛时,依旧能透过层层的忌惮、猜疑、试探、冷淡乃至更多的负面情绪看到最里面的情感。
说到底,你骨子里的一些东西还是没变啊,阿竹。
山鬼略微抬起头来,用她那双墨绿近黑的眼睛无悲无喜地注视着鹿野许久……就在后者以为她要拒绝时,新上任的关东煮摊位老板漫不经心地卷起廉价女士和服的宽大衣袖,伸手拿起白色的瓷瓶,给自己和客人各自倒了一杯。
来自隔海之国的黄酒晃荡在浅浅的白瓷酒盏里,倒是有几分异国风情了。
“请吧。”山鬼说,却没有急着伸手将它拿起一饮而尽。
鹿野用手撑着下颌,看了看这冷冰冰的酒水,忽然说道:“不温一下吗?”
“客人喜欢喝温的酒吗?”山鬼故意装傻道。
这家伙如今的演技可比后来的那个沙雕医生要高明得多。哪怕是鹿野也仅仅凭借自己非凡的感知能力和对恋人身上各种细节、微表情的熟悉才能从中捕捉到那一闪而逝的困惑和忌惮。
“我对于温度没有特别的要求。但不同的酒,自然有不同的喝法。”鹿野缓缓张嘴,目光却始终落在山鬼的脸上,“酒这种东西,诞生于不同特色的风土……就像是不同地方所养育的人,当然也是不一样的。”
神色漠然的黑发妖精终于有些动容了。
“你,来自我的故土。”她笃定地说,没有任何疑问。
这副自信又冷酷的模样,可跟二十年前这人抓着自己衣摆哭哭啼啼的小毛球模样相差甚远啊……鹿野暗自回味。
于是她回答得很爽快:“对。
山鬼又是一阵沉思,过了片刻方才张嘴:“既然你拿出了这酒,就说明知道我是谁。那么,你又是谁?”
“我是鹿野,是【妖灵会馆】的妖精。”
“【妖灵会馆】我知道。但……你谁啊?我该认识你么?”山鬼满脸困惑地发问。
看得出来,她是真的不理解,这次倒不是伪装的。
确认了这点后,鹿野心下微叹,关于对方还能保留过往记忆的最后一丝期望也被掐灭了。看来历史自有它的纠正力量和机制。
她不想再提及当年教导过对方几日的这种往事了,既然山鬼不记得,自己说来就像是撒谎一样荒谬可笑。
因此鹿野正色道:“我来自未来。”
“哦?”山鬼压根儿不信,冷淡地拉长了音调,并伸手拿起白瓷酒盏,凑到唇边打算喝上一口。
“——也是你的妻子。”鹿野平静地宣布道。
噗!
山鬼没料到她会突然语出惊人到这般地步,一时间没能忍住,一口黄酒喷出来,险些洒在正在咕噜噜烧汤的关东煮炉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