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野用手掌继续撑着自己的脸颊，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人——嗯，没错了，这被饮料呛到后笨手笨脚的样子跟几十年后依旧是一个模样。

但是山鬼如今并未在意这种小事，她只是动作粗鲁地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然后放下空空如也的酒盏，瞪大眼睛看向鹿野：“你刚才在说什么？我听错了吗？妻子？谁的？”

“你的。”鹿野也不生气，心平气和地说道，“事实上，我们成婚了。”

山鬼：“……”

山鬼：“…………”

山鬼：“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山鬼似乎被这个从天而降的巨大笑话给压得直不起腰，只能一边用手扶着餐台的边缘，一边发出癫狂又混乱的笑声。

但是鹿野没有笑，她脸上和眼里都没有丝毫笑意——明明在后世，她是个很容易被爱人给逗开心的妖精。

她就这样平静地坐在小摊前，隔着沸腾的高汤炉子和小车摊，望着眼前这个笑得歇斯底里的过往之人……就像是两人之间隔着一个世纪那么久远的距离。

她甚至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

很快，山鬼不笑了，她直起腰板来，阴冷苍白的面孔上闪烁着暴怒的神情：“鹿野，你觉得我这人很容易骗是吗？千里迢迢地从故土追踪我，就为了跟我开这么一个天方夜谭的笑话！你们会馆的妖精就那么吃饱了撑的吗？！”

说出这话时，山鬼已经不再说岛国语，而是很自然地切换回了夏国的官方语言。

与此同时，这个妖精身上原本所披着的那种尽量温和的伪装神态被尽数撕碎，毫不留情地展露出内里那种暴怒与不容任何人质疑的自负。

——如果我说你以后真的很容易骗，是一只笨小狗，你会不会生气啊？

但是此刻的鹿野知道这家伙如今是真的生气了，可不是继续逗乐子或者说笑话的时刻。不过她之所以还这么稳操胜券地坐着，一点也不慌乱也是有原因的。

“你能感受到吗？”鹿野无视了山鬼那愤怒到几乎要择人而噬的眼神，她低垂下脑袋，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同样切回另一种语言，“在这里……有你的灵。来自后世的灵。”

山鬼身上那种洋溢的狂怒和暴躁情绪突兀地止住了，她再次危险地眯起眼睛，倏然间伸手，五指往掌心一按——哪怕是隔空，鹿野都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脏不受控制地猛然一跳，一股强大的吸力拽着她的身躯往前倾倒了大半截角度。

还好鹿野是个身强力壮的妖精，电光火石之间本能地及时抓住了小车摊的边缘，才没有摔进这个摊位里。

那个草籽居然还有这个功能？阿竹可从来没对她用过这一招啊。

鹿野暗自惊讶，不过转念一想，这个特殊的草籽是阿竹的血肉和灵力凝结，那么山鬼操纵“同属于自己的一部分血肉”进行移动，当然也是合情合理的事情。

但是山鬼并未在意这些细节问题，她只是满脸惊讶地凑过头来，趴在餐台上，一时间脸都快埋进鹿野的胸膛了，口中念念有词：“让我看看！疗伤，自动恢复，定位，抵挡一次致命伤，还有……”

山鬼悚然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瞪着一脸平静的鹿野：“这个草籽里怎么会有‘复活’的功能！？”

鹿野淡淡地说着让人大跌眼镜的恋爱脑专属台词：“不知道，反正是未来的你亲手交给我的。”

听到这个答案，山鬼顿时看起来莫名地崩溃了，大声地喊着：“……你怎么回事，就不质疑一下吗！你好歹是会馆里的妖精吧？看你这身灵力的充沛程度，多半也是个执行者——你就不质疑一下那玩意儿会不会害了你吗？”

很显然，她根本没法接受眼前之人真的来自未来，还跟自己成亲了——因为山鬼很确信，自己哪怕给再多的人种下这种特殊的可操纵草籽，都不可能给任何人种下关于“复活”功能的特殊草籽。

这对于如今山鬼这个早已变得多疑冷酷、时刻想着如何报复岛国诸人与本地妖精结社的危险分子而言，简直是——把命交给一个陌生人！

危险，太危险了！山鬼脑子里的警铃大作。

但是鹿野忽然觉得山鬼这样草木皆兵、气得没眼看的样子也颇为可爱。

“啊？我需要质疑吗。”她故意装傻道，“可是我爱她啊。我的爱人就算牺牲自己，也不会害我的。”

“……？”

山鬼的表情都空白了，估计是大脑的CPU不幸过载。

过了一会儿，这个穿着廉价女士和服的黑发妖精突然又笑了。

不同于先前那种有些夸张的危险爆笑，这一回她分明是笑得有点无奈，又有点怀念的味道在里头。

“我真正的名字是什么？”她忽然问。

“竹茂。”鹿野不假思索地回答，“还是说，你现在叫‘山鬼’呢？”

“你还是叫我山鬼吧，我可不想跟后世那家伙搞混淆了。”山鬼冷淡地扯了扯嘴角，“听起来就过得很幸福啊，哼，那种垃圾，也配得上过好日子吗……”

鹿野对此不予评论，任由阿竹自己骂自己——你骂完自己后，可不许骂我了哟。

最后，骂了几句的山鬼长出一口气，重新抬眼看向坐回位置上的鹿野。

这个妖精如今像是想要展露几分难得的善意，却又不太熟练，因此最后只能表情僵硬、语气生冷地问道：“鹿野，你吃过什么正经晚餐没？”

“……没有。”鹿野想起自己这几天忙着找人，行动中都是靠着储物袋里的干粮度日的。

山鬼冷着脸：“我这儿有昨晚打捞到的蓝鳍金枪鱼，跟附近渔民收过来的，已经做了排酸处理，你要来点吗？”

鹿野一度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说好的岛国闹饥荒呢？说好的关东煮里没有荤菜呢？合着都被你自己的本体给贪墨吃下了是吧。

行吧，看来无论是五十年前的山鬼，还是五十年后的阿竹，唯一不变的都是那个吃货的心情。

想到这里，鹿野终于露出了今晚见到山鬼以来的第一个笑容。

“好啊，来点呗。有鱼子酱吗？”

“……现在手头没有。你想吃吗，想吃的话我让黑市那边的分身送两盒过来。”

这个黑发妖精嘴里明明在说关心的话，听起来却像是“你等着，我叫黑市的部下过来砍你两刀”的凶狠语气。

还好鹿野如今对此已经初步习惯了，因此摆摆手：“麻烦，算了。”

“嗯。”

山鬼弯下腰，变戏法似的从关东煮的小摊底下抽出了一条起码一米五长的蓝鳍金枪鱼，哐地一下就摆在两人面前了。

……到底是从哪里拽出来的。鹿野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