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山鬼意味不明地冷笑两声，也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

很快，她弯下腰，从小摊位推车不知道哪里的抽屉里又摸出一大碟盛满冰块的碟子，显然是早已准备好自己今晚加餐。

热爱美食的山鬼其实刀工很好，无论是赤身、天身、中腹、大腹……每个部位的鱼肉都在她手里被切成适合的厚度，层次分明地罗列在冰盘上。后来哪怕失忆了，这门手艺依旧保留了下来。

“你吃手握么？”山鬼又问，她挥了挥手，地面上升起草木，举着一个盛满清水的水桶供自个儿洗手。

没办法，金枪鱼太油润了，一手摸上去都是油。

鹿野点头：“都可以。”

然而这个答案让山鬼的脸色又立刻阴沉下来，她似乎对于这份完全的信任感到莫名不快：“你不怕我下毒？”

“不怕。”鹿野气定神闲地微笑道，“你留在我体内的草籽种子会替我挡一次致命伤——它跟同源的毒素相比，我很好奇到底是盾更厚，还是矛更利呢？”

草籽种子源自阿竹，倘若眼前的山鬼下毒，那就成了“自相矛盾”的现实故事了。

“嗤，那你慢慢想去吧。”

洗完双手的山鬼面无表情地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盛满醋饭的木桶，开始捏寿司。

这个黑发妖精似乎不想再跟鹿野讨论什么矛盾和试探的问题，一边捏手握寿司，一边没好气地问道：“既然你说自己来自未来，那你是怎么过来的？你在那边死啦？”

这回轮到鹿野有点无语了，山鬼这家伙根本不用给客人下毒，单靠小嘴叭叭的就能把听众给毒死。

“你能不能说点吉利话？看在我们今后好歹也成婚的份上。”鹿野开玩笑道。

见她吃瘪，山鬼似乎终于开心了一点。

这人倨傲地挑了挑眉，将一贯新捏好的寿司放在鹿野面前的空碟子里：“我可没有那种哄女人的嘴甜义务。”

“……”，听到这话，鹿野的表情一下子变得略微不自在起来。

什么鬼，搞得她好像在下意识地跟这家伙撒娇一样？！

还好周遭环境光线昏暗，这点细微的表情变化不算明显。

嘴很毒的山鬼并没注意到这点，只是低头捏着米饭：“你说的未来真假具体如何，我也不知道，在下如今只是个卖关东煮的老板。”

鹿野笑了笑，或者说……用这个勾起嘴角的表情来掩盖先前的失态。她用手指了指自己面前那一大盆刺身鱼肉和寿司：“那这是什么？”

“送客人的。”山鬼给自己也开始捏寿司，“……也是员工餐。”

“喔~”鹿野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那真是有幸能蹭到老板的饭。”

“你是该感恩戴德！好好品尝吧！”山鬼粗声道，然后又放了一贯新捏好的寿司在鹿野面前。

于是鹿野就大致地说了导致自己“时空穿越”的事件和那个灵物的相关运行机制，并表示大概在这个世界待不了几天了——因为她已经开始清晰感受到身上的时空能量又开始凝聚起来。

听故事的过程中，山鬼从头到尾都没什么多余表情，一直冷漠地捏着寿司，仿佛手中的醋饭是她仇人的血肉一样。

最后山鬼问：“所以说，鹿野你马上就要从这个世界里滚蛋了，是吧。”

“话是如此，没错。但真冷漠啊。”鹿野眯起眼睛来，哪怕如同踩在深渊之上的钢丝那样游走于生与死的边缘，也要坚持调侃眼前之人，“尤其是从你嘴里说出这种话。”

“哼……她不会说吗？”山鬼翻了个白眼。

这个“她”，指的肯定是后世的那个“自己”。鹿野一下子就听出来了。

于是这个白发妖精有些坏心眼地微笑着摇头。

“她爱我，所以从不对我说这种狠话。”

——其实这是假话，作为多年损友，一旦吵起架来时，两个人什么黑历史和狠话都互相往对方脸上砸。

但鹿野欺负的就是山鬼不知道未来的两个人是如何相处这件事。

果不其然，山鬼露出了半信半疑的狐疑神情，半晌才嘀咕道：“什么玩意儿……爱不爱的，这种事情我才不信。”

鹿野心说真该把你这句酷毙了的话拍个视频，记录下来，回到现代后拿给那个黏人精看和围观对方破防的可怜模样。

最后，当两人终于能吃上一顿正经饭时，山鬼又开始温酒。

她拿了一个瓷碗，将小半壶黄酒倒入其中，随后将盛有琥珀色液体的瓷碗放入滚烫的热水中，隔着碗加热。

“我以为你会拿出一瓶清酒来。毕竟是吃岛国的料理。”

鹿野如今对于这个开摊营业的妖精随时随地掏出任何东西都不会大惊小怪了。

“我素来不爱喝那玩意儿，北方的烧刀子都比它带劲儿。”

山鬼拉开先前草木分身所坐的老板椅子，坐下来，拿起筷子准备开吃，听到这话又看向鹿野，一脸严肃：“你要是真想喝那种酒，我现在去邪皇的宫殿里给你摸两瓶出来。”

“……啊？”

鹿野看了她几秒，一时间难以分辨这个认真的妖精到底是在日常说疯话还是在开玩笑，忍不住提醒道：“我听说驻守月都的妖精是【御国众】里的一只千年狐妖。你要从她的眼皮子底下偷酒喝？”

“那又如何。”山鬼阴冷地咬着牙，“我总有一天要剥下那臭婆娘的皮当脚垫来用！”

鹿野知道，在十几年前的那场双方大战中，【御国众】是亲自秘密下场的，甚至在夏国犯下不少杀戒的……山鬼会记恨来自岛国的侵略者们也是合情合理的事情。

但是鹿野也知道——几年后，阿竹确实做到了她曾经许诺过的一切。

复仇，杀戮。全都完成了。

【御国众】的成员烟消云散，“御三家”化作冢中枯骨，这个社团成了一个历史名词，全靠眼前这个年纪不到一个甲子的妖精。

“嗯，我信你。”鹿野心平气和地安抚对方，“但是去皇宫取酒的话，一来一回花费的时间太久了。等你回来，刺身也不新鲜了吧？”

山鬼的脸色更黑了。

不过如今鹿野已经大概知晓怎么给这家伙顺毛捋的方法了，她的语气变得和缓，目光也柔软起来：“山鬼，我想跟你安安静静地吃一顿饭，吃什么无所谓……重要的是人。”

鹿野留在这个世界的时间不多了，她只想再仔细地看看眼前这个一脸倔强阴沉的妖精，而不是去让山鬼跟什么千年狐妖大战，就为了抢两瓶皇室特供清酒。

——听起来也太傻了。感觉像是阿竹那种沙雕小狗会做的事情。

山鬼沉默了许久，方才不甘地长出一口气：“我……不，未来的她一定很喜欢你。”

鹿野愣住了。

“愿意经常给你做饭，给你那个特殊的草籽，不对你说狠话……”山鬼说到这里，眼角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我也可以做到这些！我想去皇宫里偷酒，是因为我才不会输给任何人——哪怕是未来的自己！”

……哎哟，这个傻瓜。

“哈哈哈哈！”

鹿野终于抑制不住地大笑起来。

只是这一次，是她今晚头一回发自内心的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