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往时空】
月都的夜晚着实算不上太平。
尽管这座偌大的城市实行了深夜宵禁政策,但依旧有一些不怕死的家伙在街头游荡,白日里见不得光的各种地下交易在某个角落里进行。
城市的某个角落里时不时传来零散的枪响,伴随着各大工厂24小时灯火通明地运转……但这一切光怪陆离的景象暂时与这台小小的关东煮摊车无关。
无人的街上,鹿野享受着这份难能可贵的静谧,她坐在这台堪称“深夜食堂”的小摊车前,略感好奇地看着自己的这位爱人——素不相识的历史版本——山鬼不知怎么在小车上启动了哪个开关。
原本不算太大的处理台就“咔咔”地延伸出一大块至少两米的木质平台,用来处理那条体长一米五的金枪鱼可谓是绰绰有余了。
鹿野简单地扫了一眼,就知道这完全不是依靠单纯的物理学或者机关方式能办到的事情。
或者说……灵力,山鬼此人肯定是用了一些灵力的“小把戏”来制造这个临时的延展平台。
眼前的场景让鹿野不由自主地回忆了一下自家那只成天在家里就知道嘤嘤嘤撒娇的笨蛋小狗妻子,跟眼前冷着脸处理生鱼食材、干什么都很利索冷酷的山鬼相比,她还是觉得……自家老婆最好了。
这就是人类所谓的“情人眼里出西施”吗?
鹿野不太确定地思考着,虽说阿竹的两个人生阶段都各有风味,可她却发现自己大概不会爱上如今的山鬼。
不过鹿野倒也没有说想把眼前这位一身杀气的妖精给拐到床上去的打算。这种奇怪的NTR行为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更何况她也不打算背叛自己的家庭和爱人。
她之所以愿意千里迢迢地跨海偷渡,顶着半岛的炮火和战线,一路赶来就为了见人一面,主要是想看看几十年前的阿竹过得好不好。
除此之外,没什么其他意图。
不过如今的山鬼别说跟什么人谈恋爱了,这货一看就是拒人千里之外的杀胚熟练工,能愿意暂且相信自己关于“来自未来”的言论和掏出珍藏食材招待自己都算是给足了面子——所以鹿野已经觉得不虚此行了。
“说起来,你不怕有其他人经过这里时看到你的植物吗?”鹿野指了指用来支撑临时平台底下的那些草木藤蔓。
“哦?”山鬼傲慢地拉长了尾音,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那些人看到不该看的话,把他们杀光不就得了——反正我也讨厌这个国家的人。”
说出这话时,她的左手手指徒手捏着三角的修长刀刃锋芒处,来回摩挲之间,铁屑随风飘散。
这是在磨刀。
哪怕是平日里不喜欢人类这个种族的妖精鹿野:“……”
手中拿着尖刀的山鬼忽然抬起头看向她,没有什么光泽的深绿色眼珠子里涌动着深沉的恶意,混杂着试探的情绪:“你好像很喜欢人类?”
“我不喜欢。”鹿野毫不畏惧地对视回去,目光灼灼,“但我也不会随便杀死无辜之人。”
“我以为会馆的执行者不介意杀人。”山鬼说着阴气深深的话,倒是对得起她如今的这个名字。
鹿野并未被激怒,而是依旧平静地回答:“那也得事出有因才行。为了任务,有时候我当然不介意弄脏自己的手,可是谁没事会故意去弄脏自己的手?”
“我啊。”山鬼理直气壮道,“你不觉得杀人就像是吹蜡烛一样么?尤其是那些弱小的生灵,但凡一口气吹下去,一团火,一团火地熄灭掉……哈哈哈!”
说到最后她甚至忍不住神经质地乐呵起来,黑暗中一口牙齿白森森的。
鹿野顿时无言以对。
尤其是在确认了山鬼不是在开玩笑,而是真的这么想后,她当即再一次清晰地意识到战争对于一个人的灵魂异化和扭曲是怎样残酷无情。
看到鹿野的这副“道德卫道士”的神情,山鬼恍然大悟,旋即嘲讽道:“豁,这样一来,倒显得我是个残暴的家伙了。”
“我没有这样想。”鹿野摇摇头,身上那种常年相伴的凛冽锐气收敛了不少,神情转而变得诚恳起来,“我从来不觉得……山鬼你是个残暴的妖精。事实上,我认为你已经比很多人都要温柔了。”
“哪怕是现在?”说出这话时,山鬼习惯性地又露出那种冷淡而嘲讽的神情准备嘲笑一番了。
但是鹿野依旧面沉如水地注视着她的眼睛:“哪怕是现在。”
山鬼像是没有想到这个来自会馆的未来妖精会讲出这么离谱的言论,愣了几秒后,再次满怀讥讽意味地扯了扯嘴角。
“啧,你这妖精,别逗我笑了。”
话音尚未落下,她就干脆利落地一刀捅进了大鱼的腹腔。
用力之深,动作之易,宛若热刀子切黄油那样没入了近乎全部的刀身,只留下刀柄在鱼身外——偏偏那张脸上却是看着鹿野的方向,保持着那种冷淡又讽刺的古怪笑容。
不过鹿野并没有被这种场面给恐吓到,因为她同样经历过百年的大风大浪,已经不再是小时候那个面对死亡和战争时单薄无助的孩子了。
也许有朝一日阿竹哪天脑抽了说要离婚才会把她吓到吧。
于是她漫不经心地笑了笑,低头吃了口有些变冷的关东煮,评价道:“山鬼,也许你适合去演恐怖电影里面的角色。”
山鬼收起脸上那些试探、猜疑的神态,沉默了几秒,认真道:“回头有机会的话我找黑泽聊一聊,反正那人类小子在筹备拍自己的电影。”
“你既然说讨厌这个国家的人类,哪怕是黑泽、重信这样的熟人也能毫无心理负担地杀了吗?”鹿野问。
“他们不挡道的话,我可以饶过这些普通人一条命。”山鬼抬手握住解剖鱼身的刀柄,一脸冷漠地阐述着自己的生死观,“但谁会在意路边的杂草是死是活这种小事呢?”
“唔……”鹿野微微怔神,因为她不确定山鬼忽然举这个例子是想证明人命如草芥这种事,还是在暗示自身的过往……
不过唯一的好消息是,此时的鹿野终于想起黑泽在后来的确成为岛国乃至全世界的著名电影导演,他的好友木下也确实拍了不少电影作品。
两人的名字都顺利载入了岛国和世界影史之中。
看来历史上的山鬼到最后也没有把这些“普通客人”给冷酷无情地咔嚓掉。
真是可喜可贺。
好吧,她回去要抓着阿竹一起把两位导演的作品都看一遍。
通过今晚的一番言论交谈和来回试探,鹿野对于如今的山鬼感到熟悉又陌生。她清楚地明白眼前之人身上依旧残留着自己所喜爱的某些珍贵品质,但那些人性的微光都被那种强烈的复仇恶念所完全掩盖住了。
因此她可以完全确信——山鬼和阿竹,确确实实是两段不同的人生。
进入工作状态的山鬼不再说什么废话,她的左手拿着一块干净的白布摁住鱼身作为固定,右手则是握着刀,用刀锋沿着鱼身的脊骨一路向尾部划去。
她的动作娴熟而老练,活像是在大润发超市里杀了二十年鱼的专业户,冷面又冷心。
她一边切割厚实的鱼肉一边恶声恶气地问:“鹿野,你吃不吃生鱼片的?”
这台词不乏关心之意,然而语气听起来像是《华强买瓜》里面的西瓜摊摊主老板,纯属带恶人。
鹿野对此已经初步适应,因此她回答:“吃。”
说话间,她好整以暇地又喝了一杯黄酒,其实她就喜欢看爱人围着自己转来转去的忙活模样……虽然现在这个爱人,她暂时“爱”不起来。
倘若她在后世遇到的不是那个蹩脚的可爱庸医,而是眼前的冷血杀戮狂,以一位妖精执行者的本能,恐怕第一反应是把对方抓起来扔进【冰云城】,免得留在外头危害世人吧。
更别提什么友情、爱情之类的发展可能。
山鬼并不知道这位来自未来的客人在满脑子想着什么“恋爱小事”,她只是专注地把这条肥厚的蓝鳍金枪鱼一分为二,旋即又切下浸透了鱼血的黑红色鱼肉部分,丢进地上的垃圾桶,这才开始进行不同部位的切割。
“未来……”黑发的妖精忽然说,“你们两个……”
鹿野立刻集中注意力,专心倾听。
出乎预料的是,山鬼没有问什么“未来大势如何”“我的复仇是否成功”之类的大问题,只是面无表情地问了一个再日常不过的问题:“谁做饭?”
“谁有空谁做。”鹿野不假思索地说,“不过你……或者该说我的那位妻子?她比较喜欢下厨房,我都把机会让给她。当然,有时候我们也会一起去新的餐馆探店打卡——嗯,用这个时代的话来说就是,下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