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来风急,迅雷甚雨听得惊心。十方街上人烟稀少,偶有两面黄绿纸伞,皆在劲风中不住摇摆,伞下裙裾、绣鞋淋得透湿。
哗哗啦啦,屋檐滴水下雨水不绝倾泄,接续成帘。
洲令府门前两个衙役身披棕蓑,滂沱大雨嘈杂,仅凭一双明目四处侦察。
咔嚓。
墙头瓦片松动,皂靴小心地挪了分毫,蹲在上方的黑衣男子猫着腰,自斗篷中飘出的发丝很快被打湿,一缕缕贴在鬓角。
“呼。”
坠到半空,瓦片停在白墙前,两根指头夹着它慢慢、慢慢地回了巢。
郑裴玄半躺在檐上,雨水打湿半张脸,他眯起眼,松了口气。
疾风骤雨,来得没有道理。
傍晚他还同乔二共写一封飞鸽传书给秦沉水禀报重魅门动向,谁曾想才入夜便来了暴雨,早知还该让人快马送去。
而且雨夜虽然不易叫人察觉动静,可这天哪怕形单影只地站在街上,都足够显眼。
他一遍遍抹干脸上的雨水,直到袖衫都湿透。回忆着洲令府中布局,衙役不是最紧要的,十几个人手都是轮流有序站岗巡逻,属于定数。
反而是那个貌不起眼的小孩……
惊雷乍响,郑裴玄缩了缩身子,四下空荡,来者皆步履匆匆,腥湿潮气泛起,颇有种肃杀之意。
心里念过三两遍路线,才欲跃而下,忽然听得几串急而慌忙的脚步中,传来徐徐的踢踏声。
哒哒哒,夹着车辙碾过青石砖的轻响,不迟不疾。
叮当。
他撇过头,牛铃响了。
两只微微摇头甩耳的牛,灵巧而乖顺地自拐角处走出,齐拉着舆。驭牛者是个小和尚,披蓑戴笠,鞭子打得温顺,拽着缰绳向洲府门口驶来。
这一动,不免使两个衙役精神起来。郑裴玄屏声敛息,藏于镬耳之后。
只见牛车稳在洲令府前,小和尚拿过式边一柄青伞,俯身恭敬地向舆后小跑去,溅起的水花湿了脚,尚不知觉。
乘车者先出一只臂膀,手掌圆润厚实,接过伞去,旋即跳下车来,身形极快,霎时,一个膀大腰圆的僧人持伞站于暴雨之中。
他身着袈裟组衣,佩玉环衣钩盘扣,神情肃穆,手里拿个布袋。
两个衙役见了,登时上前作揖,好不敬畏。却不知这是何等人物?
郑裴玄侧目探头,想看得更清,方挪动些许,那僧人瞬刻抬目,正向着镬耳墙后。
淡淡的一眼,排山倒海般的压势扑面而来,其中气力磅礴,深不可测,震得郑裴玄心神一悚,险些忘了呼吸。
听闻北有少林以禅武见长,南有慧山坐拥僧兵。但西南亥洲何时有如此气力骇人的高僧坐镇?当真闻所未闻!
这一眼算是威吓,但并未深究。
郑裴玄将要背过身去避避,忽见得车窗里伸出一只手,冷白,露半截玄色腕袖,凭空招了招。
僧人走过去,许是听了什么,眉目松动,向着墙头再看一眼。
第二眼,端倪片刻。
但郑裴玄再无心揣测,他痴痴地望着那只手、那扇窗,好似被夺去全部心神,整个人都僵在那儿,纹丝不动。
直到僧人将布袋交予衙役,素白的手搭在窗外,不自觉地掐起了指尖,掐得极深、极重。
原来他也在忧惧。
少时任柏走失在青山深处,冰天雪地里,生死难料。郑裴玄彼时染着风寒,咬牙找了三天三夜,最后几近昏厥在雪地里,还以为那小小的捧着一束草的人是个幻影。倒下的一瞬……冰冷的手将自己牵起,而后紧紧、紧紧地握住。
再醒来时,任柏正挨着张仰之的打,他藏在屋室门后,听着师父又怒又气的斥责与棍响,心里一团火烧了又灭,灭了又烧,令人无措。
十六岁那年,春雨淅沥的青山峰上,任柏打着一柄破纸伞,落得鬓角微湿,站在台阶上转过身来。
郑裴玄正值弱冠,有些混不咎,上前一步就去抚他的发。
两三青丝贴在眼角,少年又惊又吓地瞪视着自己,却又温顺地一动不动,他持剑的手是松的,耳尖微红。
郑裴玄只觉得心骤然紧缩两下,他说不出那感觉,只缓缓顺着发,一下一下,似于幼时无异,帮人扎簪理发后才肯移开半分。
不知是问谁,声音放得很轻。
“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