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从那一刻开始慢慢意识到的,任柏于自己而言,到底意味着什么。
青山大雪把这火烧得更旺,更无法掩饰,几欲喷薄而出,五脏六腑都灼热苦痛。
而任柏敲响了自己的门,抱着满怀清寒草一瘸一拐地踌躇,他不敢进,也不敢说入山五天只为寻这几株驱寒散热的小小药草,反犯了大错。冻红的手绞在一起,拇指掐着食指,四指掐着掌心,掐成深紫。
“你怕什么?”
郑裴玄有些无奈地笑了,拉过人,关上门。
任柏打着寒颤,清寒草的苦夹在两人中间,少年像是瑟瑟发抖的病兽,气势张扬地低声讨饶:“师兄,你别不理我,我知错了。罚我骂我怎么都行,我最怕你……”
生性内敛的人着急了也会口不择言。郑裴玄的心化得又甜又涩,甚至曾有那么一刻,多情地以为自己拿住了任柏的软肋。
他死死地盯着方寸小窗,任柏的手慢慢地收了回去。僧人上了车,小和尚将赶起牛,牛车向着墙头边驶来。
急雨湿了眼,可郑裴玄不舍得错过半息。镜花握在掌心冷硬,眼睁睁看着那车来了又将去,回忆似乱花飞舞,下山后的种种,现今如同玩笑的誓言……
啪嗒。
木轮碾过了小石子,冷雨落进衣领,啪嗒啪嗒,失了神的须臾,天地万物的喧嚣,浪涛般吞没了一切。那条因无法割舍而牵心绕指的绳——
蹲在墙后的人影陡然起身,猛得一把扯下腰囊,大臂一摆,十成十的气力,朝着车窗狠狠掷去。
雨水砸在青瓦四溅,急风掀开了布帘,露出一张惊愕的脸。
事已至此,他只想要个解释!
谎言也好真言也好,一句也罢一字也罢。任柏哪怕给丁点反应……
“停车。”
浑厚低沉的一令,小和尚勒了马。动静不大,于呼风啸雨中低不可闻,但郑裴玄瞧在眼中分明,那蓝麻小帘被稳稳掀开。
师兄。
任柏未喊出声,但双唇嚅喏如故,本能刻在骨子里,对另一人已是不言而喻。
两人静静隔空对视,谁也不言。
香囊被任柏攥在手中,关节绷得发白。他是个犟种,想做的事八匹马拉不回。
郑裴玄过往纵着师弟一次又一次随心而为,练无双剑法的大胆冒进、探青山幽谷的少年鲁莽,都在天命眷顾与任柏的天资中化为无虞。独独这一次——
隔着雨幕,任柏的视线滚烫,吐息太急、心思太重、眉眼太……苦。
眼眶微红,细雨湿了眼角,顺着面颊流淌而下,仿若滚落的泪水。
冷意湿得郑裴玄一颤,似有征兆般,眨眼,俄而任柏身形微动,他挥起水月,恰逢怒雷轰响,如击鼓传花,那个香囊再次鼓鼓囊囊地被人下意识接到怀中。
而少年冷目低垂,像是慌乱地掩饰什么,可他不知郑裴玄绝不会错过。
晶莹剔透,的的确确,是一滴眼泪。
酸胀的感觉捣着胃,郑裴玄有些茫然。任柏鲜少流泪,他兴许会因一念悟了剑法喜极不觉而泣,却从不流伤心的、脆弱的眼泪。
可被蒙在鼓中、终日惶惶不安的人明明是自己。
布帘再次被拉起,两人死死对峙,谁也不肯松了口。抓着帘的那只手似乎在剧烈地颤动着,但紧接着,指节放开。
一块淡蓝麻布,顿成一堵无法逾越的墙。
落下的最后一刻,那双通红的眼眸仍在静静地看着自己,寒意从头到脚漫上。
直至分别,任柏到底什么也没说。
凌空一鞭,牛铃不歇,他望着那微微颠簸的木舆,心也跟着一上一下。直到牛蹄消失在拐角,郑裴玄分寸未动。
愤懑、纠葛松了气,移不开步的,是沉重得令人难以呼吸的另一种忧心。
低下头,打开那个香囊。夜空紫光频闪,小木剑下,多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小囊包。
八瓣红花,香气馥郁。
这是——
方才欲行无言之际任柏的一眼,在脑海中不停浮现,不知为何,郑裴玄想到了幼时与父亲惴惴无言的默别,黄昏落日,烈火长街。
那即是永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