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孙慎翼半昏半睡地坐在厅堂,闭着眼,但手指却不止地敲着椅把。
“什么时辰了?”
他慢悠悠地问,似乎不疾不徐。孙方却擦了一把汗,自清晨有人匿名递来拜帖一封后,孙慎翼便忙里忙慌地翻箱倒柜,拿出一件崭新的雀蓝鹤氅,束发顶冠,好不整饬一番。
而后椅子还没坐热,擦擦额汗又令孙方将自己珍藏数年的玉柄铁剑取出。
那剑孙方今日才算第二次见,玉质温润,铁刃锐利,锋芒毕露。
孙慎翼捧在手中,缓缓抽出,刃面冰冷,映出一双深沉复杂的眼,贪恋地遍遍将宝剑抚过。
良久,他垂着眼命令道:“包起来吧。”
瘦骨如柴的手握着玉柄,利剑在暗室中波折着铁色寒光,再被寸寸推入鞘中,两相碰撞,发出清越的铮鸣。
做完这一切,已是午时。
匆匆用了饭,孙慎翼在厅堂一坐便是一个多时辰。每两刻钟就要叨问起孙方,他不敢多说,只答:“大人,快申时了。”
“申时了,”孙慎翼终于睁开眼,抬起头,目光清亮,“剑装好了吗?”
“装好了,备在马车里。”
“好,好,”他站起来,揉着手里那封简陋的纸拜帖簌簌响,又像是惊了自己,双手哆嗦着小心抚平,“走。去乐楼。”
夕食的乐楼是顶热闹的。
赏完了万乐坊的勾栏瓦舍,去乐楼听个曲、喝壶茶,公子哥们对诗联句,又是逍遥半日。但这都是孙慎翼过往断不会去的地儿,一因他病体抱恙,不喜外出游乐,二因他在此为官,不便出入风月场所。
故孙方面上恭敬如常,心里对那位递拜帖的大人物却颇有意见,鞭马的绳都重了几分力。
管他大人小人,这厮,怕不是故意为难先生?
他表情不大好地搀着低头掩面的孙慎翼进楼,先听得诸色乐音入耳,品不来,只觉烦杂,眉头皱得愈发紧。
那掌柜的见一个苦大仇深的半大小孩扶着位形如枯槁的老人进来,心里先是咯噔一声。
自从不慎雇过个情债难消的兔儿爷,而今她馆中的乐师们个个都是清清白白的。天女散花后生意又翻一番,她每天乐得数钱也来不及,倒再没想过这事。
就说天上哪能掉个馅饼,一老拖一小,敢情在这等着她呢。
又见那以袖掩面的老伯虽怀抱着个长长的黑布袋,衣着却还算干净得体。
她压压心中惊慌,快步走上前:“老先生,您找谁?”
对方未语。旁边那个少年开了口:“我们找白先生。”
她侧目看去,那少年眉目精神气十足,镇定地回望来。
白先生。
是刚才那个头戴帷帽的男子,虽衣着朴素,可出手就推了一颗金豆,含笑着叫人给他安排间偏屋。
忙不迭赔笑道:“原来是白先生的故交。有请有请,二楼东房第一间。”
少年冷硬地闻言未答,老伯对她点点头,算是致谢。
两人搀扶着走到那屋前,却见老伯对少年说了些什么,那孩子不情不愿地板着脸转身又走下楼来,旋即抱臂倚墙站立着,再不动。
他长得眉清目秀,掌柜的忍不住逗他一逗:“那是你爹?”
少年登时涨红了脸,圆目瞪得老大,愤愤驳道:“什、什么!那是先生!”
咦,还是个文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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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隔扇前,如意格心透过几线淡光,窗棂后背影朦胧,隐约可现。
孙慎翼抱着宝剑,臂膊忍不住微微发颤,一股又惊又喜的情绪翻涌着气血往上涌。
耳中嗡鸣作响,啪嗒,冷热交织的面额掉落一滴汗。
如此心惊又跃跃欲试之情,仿佛回到许多年前,一个小小书生站在恢宏铜门前,受宠若惊地拜谢。
踏过门挡的刹那,手中紧握几卷经书,满目白茫,却好似隐隐窥见某种命运落下的寒光。
从此再不能回头。
隔屋乐声嘈嘈,琴音缭乱,拨着心旋跳动。
推开这扇门……他颤抖着伸出手,轻轻贴在门上,尚未用力——
“进来。”
杯盏敲响桌面,两字利落。
闻声,手下不觉用力,双足郑重地踏出两步,微风扑面。
一眨眼,绿白衣裳的背影挺立,几乎是刻在骨子里的律令。
唰!
孙慎翼地低下了头。
坐者未动,沉寂几息,他不敢抬头,忽闻长叹悠悠,如低语又似呼唤的一声又起。
“寻芳。”
……寻芳。
轻轻二字,听在耳中轰然如雷。
须臾之间,喉头哽塞,情绪猛然迸发,像一簇焰火包裹着躯干,烧得人浑身炽热又疼痛。
登时,孙慎翼无声哽咽,如得军令,他毅然下跪,咚的一响。
与此同时,两滴热泪坠落。
唇齿相碰间嗓音发颤,一切的一切,就将喷薄而出——那个因久违而变得苦涩,却也按捺了太多的称呼。
“少……将军。寻芳,叨扰了。”
“白先生”闻言转过身,他面色冷峻,反衬着孙慎翼的激动太过失态,垂目看向来者时,一对剑眉显出熟悉又陌生的威严。
桌案上,一把青穗半身的长剑静放着,微微出鞘。
与之对视,时过境迁,那曾张扬骄狂的眼神变得沉沉如墨,再难看透。然而孙慎翼却喜不自胜:“您……”
“仅因一封写着褫的暗信就冒然前来,”青年语气中露出几分不赞同的斥责,“你轻率了。”
你轻率了。你懈怠了。你败了。
“寻芳,你败了,你的武功已在我之下了。”
绚烂如火的枫树上,一个矜贵的小少年躺在枝干间,腿上架着柄铁剑,说话时懒洋洋,稚嫩的眉眼已逐渐显出英气逼人的轮廓……
再仰目,一张与记忆相似又不同的脸,像稚子,又像火光跳动中的一面怒颜。
孙慎翼回过神,慢慢答道:“您长大了。”
郑裴玄久久注视着他,种种情愫,于相视时翻腾覆起。可谁也无法言语。
他双手背在身后,绞到酸胀。
到底闭了眼,将所有吞咽入肚,再开口,稳得听不出分毫波动:“起来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