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孙慎翼应声,旋即蹲跪立身,先将怀中一物捧过头顶,“这是……当年仅剩的一柄玉褫剑。”
兵戈之物,褫洲将的象征。十一把玉褫剑,经伏宫之变后皆被折断熔炼,独独这一柄,当年孙慎翼背着它穿过猎猎大火。
往后经九死一生,但存一志。
青年闻言动神,贴于身侧的手微微抬起。
寂寂中筝声一动,噌噌!
如破空利箭,郑裴玄压抑的心被激得震荡猛缩。
飞快收回手,他慌忙背过身去:“……先放着罢。”
“是。”
孙慎翼眼中不免黯了几分,但到底没有多言,将剑郑重地放于案上,与那柄青白利剑并行相碰。
退一步,他惴惴抬眼,郑裴玄正神色莫测地看着自己。
并无斥责。
他移步坐到人对面,琢磨着开口:“少将——”
“叫我郑裴玄就好。”
青年语气淡淡,推过茶盏。
孙慎翼哽了哽,才谢着接茶轻啜,苦涩非常,咂不出回甘。
“是。郑……裴玄,在擎门教可还安好。”
“劳师门照料,事事顺意,”郑裴玄答得滴水不漏,但略显疏离,“你而今能如愿入仕,也算我又见喜事一桩。”
如果当年平安无事,而其日后或经褫洲军举荐入仕,绝不可能走得如此顺利。
这一点,两人心照不宣地默认。
“并非我本意。”
默然半晌,孙慎翼静静答道。俄而郑裴玄摇摇头:“你不必想太多。褫洲军本是为万民之疆奔赴沙场,而今你虽居文职,然平一方安定,造福百姓,何尝不算为民之军。何况脱去了那个名号,也算是……新生。”
收尾两个字低沉缥缈,突兀无比。孙慎翼眉心一跳,当即驳道:“我并无此意!您该知当年——”
“是我的意思!”
哐!
茶水泼洒,剑袋沾湿,杯盏咚咚滚动数圈,停于案弦。
这一声低吼,难掩怒意。
死寂。
对上孙慎翼惊愕的眼,郑裴玄猛然清醒,喉头滚动,冷汗浸湿衣衫。
半晌无言。
他移开眼,耸起的肩慢慢落下,伸手将杯盏扶正,深吸一口气。
“好了。我找你来不是为了谈旧事。”
孙慎翼低下头,无言嚅喏后才正声问道:“是为了尸鬼案吗?您令我严守海镇,肃查裴府大道,一日来并无异样。”
“不急,”郑裴玄彻底冷静下来,捏捏眉心,“江湖上能者甚多,步步来,切莫打草惊蛇。”
“您拿过亥洲印,查到了什么?”
“正是为了此事前来。”
郑裴玄从怀中小心掏出个竹筒,扭开盖,推到孙慎翼眼前。他低头,看见朵朵微簇的纤长红花,温和静谧地绽放着。
“帮我查查花的来历,不要走漏风声。”
而今郑裴玄在此地无所依傍,想来唯一可信之人却还是孙慎翼。不仅仅出于旧情,更多的,此案事关亥洲安定,他知这人决不会敷衍懈怠。
“您从何处寻得此物?”
孙慎翼接过,拿在手中谨慎打量着。亥洲多珍奇草药不假,但郑裴玄拿来的这几株花,艳丽鲜活,光彩流转。如此稀品,他却从未在当地药商那儿见过。
“我去了邓晓玉家。”
双手一顿,慢慢放下竹筒,孙慎翼正身看向郑裴玄:“恕我冒昧,寻芳有一事不解。”
“你说。”
“您查尸鬼案,是为了平亥洲安定,还是另有所需?”
不知郑裴玄身份前,他缘以为这是个孰与江號相争的毛头小子,将百姓安危作为胜败筹码。但自己抱病在身,又念案心切,到底疏通这条路。
当下识得郑裴玄的真面目,却不敢以为他还愿为这天下王土做些什么。
闻言,青年果然身形一僵。他似是不愿言语,微微皱起了眉,但到底开口:“有区别么?此案若能水落石出,你我皆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不过,寻芳,我既是不愿骗你,也望你能安然无恙。”
“尸鬼一案,事关江湖纷争。武林中人血性刚烈,杀人寻仇,从不手软。此案,你不要过多插手。按我的吩咐,点到即止。至于真相,我定会原原本本地查明。”
“跟双梅有关吗?”
孙慎翼想起那夜妇人面对尸鬼从容不迫的姿态,金簪暗藏杀机,不避不闪,而雨夜中冲出的一剑亦然锋芒尽露……对了,那少年!
三推掌,二横腿,一剑一鞘,东西相交。
本不该存于世的杀招,本不该存于世的罪人——
抬头,他目中已然清明,郑裴玄叹了口气。
“江號还在追他?”
“我不知,”郑裴玄摇摇头,回忆起那内力高深莫测的僧人,又忍不出轻哂一声,“但大约不必再担心。只是我到底要查明是非经过。”
“他是……?”
“我师弟。任柏。”
“他交予我一味药,算半个救命恩人。在这案中,任——”
“尚且不知,”郑裴玄目光落在出鞘的镜花剑上,削铁如泥的刃闪着寒光,“但他是我师弟,无关尸鬼案,我也需给师门一个交代。”
他神色沉静,右手轻轻握住剑穗:“若真犯了错,擎门弟子理应自行领罚。如此,才对得起擎门二字。”
孙慎翼噤了声。
这般秉正求真的魄力,令他想起当年的褫洲军。一支军队屡战屡胜,战术有方、步骑精锐只是其一,士气高昂,军心稳健往往是其二,而其三才是最易于被忽略却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对外团结一心、不容欺辱,对内律令森严、公私分明。
他曾亲眼见着将军拽着闯了祸的郑裴玄回府,才关门,轮起铁棍就是一棒。
郑裴玄自幼随父习武,非但未得偏私,反而对其更为严苛。
一次,他偷猎了只野味与饿的面黄肌瘦的小将共享,事后自去将军帐中告知,受领二十棍。
那孩子疼得下不来榻时,孙慎翼曾忍不住问过:“既然已知错,将军依然打你,你委屈么?”
少年下巴枕在席上,闻言抬头看他一眼:“我便是知错了才去犯错,何尝有不罚之理?莫非人行事之前,却不曾想过后果么?军令不可破,错了便是错了。父亲罚我,是望我永远不要忘记此理。”
“何种道理?”
“谨记所行之举,当承万般因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