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垂下眼，静静地看着姜柏舟。

那双单薄苍白的手清晰地映照出轮廓分明的骨骼与碧青色的脉络，未愈的伤疤纵横加错镶嵌在骨肉中，在光的照射下清晰可见。

这一刻，皇帝的心头忽然浮出了一道不合时宜的念头：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这个孩子应该吃了很多苦。

或许是光影过于柔软，或许是秋风过于寒冷，皇帝望着那双与故人相似的眼眸，灌满了欲望与权力的心脏忽然间裂开了一道缝隙，穿过陈旧破败的回忆，淌过漫长无趣的时间长流，在褪色的记忆里，窥探到旧日的怨憎会、爱别离。

皇帝缓缓扫视过大殿上众人各异的面庞，絮语弥散，砸在沉默的冰层里。旧人、新人，全都站在这儿，等待着他的审判。

沉默良久，皇帝忽然抬起手，苍老的手臂顺着风的弧度落向一旁，对着伫立在一旁的宦官吩咐道：

“你去，将嘉懿、昌平、林木槿，还有霍酌川手中的东西给朕呈上来。”

“是。”

宦官微微俯身，踏着轻巧的步伐走下高台。藏蓝色的衣袍随着他的动作在半空中翻飞起舞，行走间发出细碎的响声。

大殿依旧是沉默的，如盘亘在山石长河间的枯木，俯瞰人间红尘滚滚。

姜柏舟将木盒递到宦官的手中。

在递东西的时候，她的目光一直落在皇帝的脸上，透过层层遮挡的阴影，撞见了那抹转瞬即逝的动容。

恍惚间，姜柏舟以为自己重新回到了离开京城前的那一天。

他俯瞰着她，傲慢而又高高在上。

她仰望着他，不甘而又愤恨。

他依旧握着权力，掌控着欲望，抬手间无数人的生与死全都化作了他指缝间的流沙，随着他的心意肆意拨弄。

可她却不再是形单影只的一个人。

这一次，她的身旁，站着无数并肩作战的同伴。

欲望与恨意交织在一起，在单薄的胸腔着肆意翻腾，漆黑的眼瞳深深地望着高台上的龙椅，薄光落下，仿佛能摄人心魄。

两代人命横跨在他们之间，生与死的长河依旧在奔腾不休。

血脉将他们连在一起，可相似的骨肉织就的却是不同的人。

他们是血脉亲人，也是死生仇人。

姜柏舟一直都很清楚，造成这一切的幕后黑手，脱不开高台上的这尊神。

窸窣的纸页声在大殿中响起，皇帝一寸寸翻看着手中的纸页。

光影流转，长长的阴影向西山垂落，勾勒出时间模糊的轨迹。

“砰”的一声巨响，苍白的掌心随着用力在椅背上压出一道道深色折痕，众臣看着皇帝不善的面色，如受惊的雀鸟，稀稀拉拉的跪了一地，口中不断低声念着“陛下息怒”。

满殿中，只剩以姜柏舟为首的几人，以及谢昭临、谢怀远还站在原地。

沸腾的怒焰明晃晃地挂在苍老严肃的面孔上，只是顺着眉眼下移时，却照不进那双漆黑晦涩的眼睛里。

似假似真。

皇帝冷笑一声，袖袍一甩，在半空中割开凌冽的破空声。

“息怒？你们在做出这些事情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让朕息怒？”

皇帝手指着跪倒在地的陈国公，本就不再年轻的皮囊随着翻涌的情绪在半空中激起细小的颤栗，他就像是一块在烈焰中灼烧的陈木，于火光中刺出一抹深沉的焦色与厌弃。

“沈照野，你哪来的胆子敢做出这样的事，贪污军粮、通敌叛国，屠杀悬旌军，下毒谋害朕、谋害皇姐、谋害嘉懿。”皇帝越说，声音越高，眉眼间五分真的怒意，随着话音的高昂迭起，也变成了八分真二分假。他的目光顺着“是不是往日里朕太过纵容你，让你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沈照野面色阴沉，嘴唇嗫动却如哑巴般，只能发出一星半点无意义的声音，吐不出半点连贯的话。养尊处优的头颅重重地磕在冰冷光滑的地面上，砰砰砰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高，随着清冽的冷风回荡在大殿中，不过片刻功夫便在地面上洇开一片猩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