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飞的衣摆顺着步伐轻轻扫过大地上沾着露珠的花叶,在繁复的花纹中,洇开一抹秋意的暗色。
如姜柏舟所料,不过片刻功夫,身后便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姜柏舟唇角微扬,逐渐放慢了脚步。
两人避开了拥挤的人流,顺着偏僻静谧的小路缓步行走。
落花随风飘零,雀鸟隐匿于繁茂的枝桠间,顺着花瓣落下的弧度,吐露着秋日风光的旖旎。潺潺小溪自后山流淌而下,清冽的水流碰撞在山石间,砸碎一地明亮光星。
时间在此刻无限延长,浸润在山景中,好似骨肉里都透着花香。
霍酌川落后姜柏舟半步,目光始终凝在眼前那道高挑挺拔的身影上。温煦的光影落在她的肩头,不自觉地霍酌川便看入了神。
只是走了半响,姜柏舟却忽然停住了步伐。
“殿下,怎么了?”霍酌川轻声问道。
姜柏舟没有回答,只是抬起头,眼神定定地凝望着前方。
霍酌川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盘曲蜿蜒的树枝交叠而错,无数金黄隐匿在枝桠间似璀璨烈焰,烧起一片鲜活。秋风嬉闹着引枝桠乱舞,渐变的浅紫霞光自云层筛落,再被摇曳的青翠金黄揉碎,只余光斑点点。
可最吸引人的,却是那蓬勃热烈的桂香,一呼一吸间都是那霸道的香味,似要将你的每一寸血肉都染上它的味道,就连夜梦中,也脱不掉它的影。
“这是......”
“这是满京城最负有盛名的桂花树。”姜柏舟轻声接过霍酌川的话头,抬手抚上粗粝厚重的树干。粗糙的触感紧紧贴在柔软的掌心,姜柏舟垂下眼,面容隐没在阴影中,辨不清喜怒,“听云寺之所以香火鼎盛、绵延不绝,一方面是因为寺中祈愿很是灵验,另一方面便是因为这棵桂树。无数香客来到这棵树下,或互定姻缘,或祈求平安,或见证美满,或注视分别。他们的欲望化作土壤,滋养着这棵树年复一年,屹立于此。”
“那殿下来此,也是为了心中所求吗?”霍酌川出声问道。
“当然,”姜柏舟回头,一只手扶着树干,另一只手自然的垂落在身侧,清风骤起,衣袂随风翻飞起舞,无数花瓣自枝桠间倾落,于灼灼日光的注视下,降下一场惊鸿一瞥的璀璨金雨。姜柏舟望着霍酌川眼睛,低低地笑了起来,“小霍大人,我没你想的那么不落凡俗,我不是圣人,只是个彻头彻尾的俗人,我有欲望,自然也就有所求。”
姜柏舟调整了一下姿势,转而背抵在树干上,手背搭在额角,半眯着眼睛,漫不经心地看着霍酌川。
“我想要母亲她可以长久的陪在我身边,看着我成家立业,与她一同实现未尽的理想;我想要旧案昭雪、一切都真相大白,所有的罪人都得到应用的惩罚;我想要林木槿、吴雅君、宋怀瑜、温烛明、乔杉杪她们可以得偿所愿,海阔天空,自由翱翔;我想要叶逐风履行答应我的诺言,将桂枝折下,亲手捧到我的手中;我还想要,我们可以挣脱世俗的困缚,不必走那一条既定的路,而是拥有无限的可能。”
风摇枝叶,窸窣声滚过漫天花雨,伴着姜柏舟轻缓而又厚重的嗓音,一同落进了在场另一个人的眼中。
“我想要的很多,所求的也很多,恐怕神佛见了我,也要唾骂我的贪婪与不足。但那又如何,我从不掩饰我的欲望,自然也不惧于外人的眼色。”
“只不过,小霍大人,”手背落下的阴影轻飘飘擦过微扬的唇角,朦胧的光影中,只剩下昳丽缱绻的笑,“那你呢,你的欲望,又是什么?”
霍酌川定定地望着姜柏舟。
搭在额角的手恰好挡住了那双潋滟生辉的眼,他只能凭着自己,漫步目的地想象藏匿在里面的情绪。
戏谑,无趣,还是不悦与厌烦?
霍酌川无从得知。
他是笨拙的,总是猜不对她的心思,从小时候起便是这样。
但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
“殿下,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霍酌川望着姜柏舟鬓边的那根木簪,轻声道。
她早就看破了他满腔的眷恋与情谊。
而他也知道她早就明白这一切。
往日中的相处,不过是他们心照不宣的默契罢了。
姜柏舟哼笑一声,不置可否。宽大的袖袍随风滑落,小臂上斑驳的伤疤在树影的笼罩下变得模糊不清,长达一年的时间凝聚在这未愈的疤痕中,而这样的伤,霍酌川的身上也有,这是他们并肩作战过的痕迹。姜柏舟放下手,露出了那双霍酌川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探寻追逐的眼。
那双眼睛里,没有戏谑,没有无趣,更没有他自以为的不悦与厌烦,有的只是安静倒映在漆黑眼瞳中,霍酌川自己的面容。
“我们小时候应该见过吧,”姜柏舟咬着字,重音落于尾部,一字一顿,“闻、屹、川。”
“是,我们见过。”霍酌川看着那双眼睛中自己的倒映,似是终于想明白般,唇角扬起了一抹温柔的笑,这抹笑意如冰雪初融、春雨初霁,为他清俊漂亮的眉眼添上了一道鲜活明亮,“曾见过很多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