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6?你要找406的房客?我就是啊。”
“您就是呀,”男人的话让欧多洛为之一振,他原本还担心406的租客会不好说话,可谁曾想对方这么容易来到自己面前,还阴差阳错地搭上了话,之前的担忧一下荡然无存。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部费功夫,欧多洛连忙把自己的来意和男人说了一遍。
“这样呀,这样呀,我是无所谓,”男人一边听一边点头,“那你跟我来吧,我带你去我们的房间。”
领着欧多洛,男人慢慢地、有些迟缓地开始爬楼梯,三楼的时间他絮絮叨叨地和欧多洛补充道:
“不过我的女友琳达她应该还盥洗室在洗澡,她每次洗澡都要花好长时间,等她洗浴出来会和你好好解释的。”
“那我看您也在写那本意见书,你对公寓的环境有什么看法呢?”欧多洛也打算听听男人的口风,做万全调查。
“噢,我啊,”男人也不吝于谈起,“没什么不满意的,这里挺好的还很便宜,不过呢,唯一不尽人意的就是这里的空气实在不是很好,你不觉得吗?”
扪心自问,欧多洛确实难以忍受这里滂沱的潮湿环境,换作他可能没办法在这里长久居住:“啊,那确实,我也觉得这里的空气有点糟糕。”
“对吧对吧,这里实在太干燥了,我都得皮肤病了。”
啊?
欧多洛瞅着楼道上滋蕴出的大片大片霉菌,一度怀疑自己的眼睛和耳朵肯定有个出了问题,可男人的语气听上去又很认真。
他识趣地闭嘴。
抵达406的房门,男人为欧多洛替打开了房门:“请进吧,我就不干扰你的行动,等你确认的差不多了再喊我就好了。”
欧多洛很感激他的善解人意。
406是标准的公寓设计,虽然面积小但该有的东西都有,可谓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可惜没有窗户,只有一个半死不活的灯泡吊着,逼仄的客厅里,一条破沙发,一堆杂物,一个低矮的木柜,没有节目的电视机单调地播放着雪花屏,是这里唯一的声音,旁边还有个相框,就没了。
只是,欧多洛始终觉得有些违和。
客厅的一侧通向卧室,而相隔一个客厅正对大门的就是盥洗室了。
奇怪,发现盥洗室的门没有关,只是虚掩,欧多洛忽然意识到那种违和感从哪里来。
安静。
这里太安静了。
除了电视机外什么声音也没有。
男人的嘱咐他没有忘记。
他说他的女友,那个和莉瑞纳太太起了冲突的琳达不是在沐浴,可是别说是花洒,他连一点水声都没听到。
难道那姑娘出了什么事?不详预感笼罩欧多洛的心头,他来到盥洗室前面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欧多洛更确定了,顾不上其他,他赶忙推开了盥洗室的门,映入眼帘的景象却令人毛骨悚然:
他推开门的瞬间,大股大股氤氲的水汽铺面而来,像是困束已久的囚徒竭力远离这逼仄的牢笼。
这潮湿、永无天日的一隅像是被从世界割离出去,连空气也不从流动的闭塞空间成了霉菌最好的培养皿,恶心滑腻的幽绿色占据了整个空间,连欧多洛的一个呼吸都能吹动那些漂浮的绿色小点。
而在盥洗室的最深处,在那个浴缸里,静静躺在满是浮萍的水中的是一名年轻女性,已经没了气息。
她身边的浴缸上堆着一瓶又一瓶液体,数量之多以至于有些滚到了地板上,滚到了欧多洛的脚边,得以让他看见上面写着——
杀虫剂。
过期的杀虫剂。
女性手上拿着一根注射器,三分之二的褐色液体已经推入了她苍白手臂上凸起的青色血管里,带着奇异的平静与满足,她失去焦距的眼睛盯着欧多洛:
“我找到了,我找到了,是我的身体里全是虫子。”
“我是虫子。”
她身着的白色睡裙静静开出了一朵漂浮的花。
一时间,只有未拧紧的水龙头发出了滴水声:
“滴答”
“滴答”
“滴答”
她、她把杀虫剂注射进了自己的体内………恐惧飞快催化着他的唾液,下意识吞咽了一下,欧多洛一步步退到了客厅,忽而地他抢过柜子前的相框。
照片里是那名为琳达的女性与男人的合影。
“吱呀——”
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声音,房门毫无预兆地打开,一个跌跌撞撞的人影连同日光一起摔进了房间,那光碎在了地板上,男人却挣扎地站起身子,抬起他的脸。
有了对比,他更能辨明男人与照片中的联系,他能很轻易地找出俩者间的一部分相似之处,比如三庭五眼的位置,比如他颔骨处的一颗痣,比如他的眼睛。
但是这个男人更多的部分却令欧多洛感到陌生与恐惧,那双目间过于大的宽距,那过分突出的上颚,还有过分圆润的头骨。
这些,能是时间流逝可以解释的变化吗?
然而正是这些微妙的改变,让他看上去比起人,更像,更像一条鱼。
“呃……我……琳达……”男人吃痛得嘟囔着,看样子目呲欲裂,而疼痛唤醒了他片刻的清明,周遭的景象尽数纳入眼底,“琳达?你……不……不不不……你怎么了?你怎么了?不……怎么会这样。”
靠。
男人的呼唤让欧多洛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致命的失误。
他没有关上盥洗室的门。
那缸中的景象在男人面前一览无遗。
“你……你又是谁?”男人又注意到了欧多洛,“你怎么会出现在这?出现在我家里?该死,你这个闯入者……你这个杀人犯!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杀了琳达?!”
虽然欧多洛很想说他们在十五分四十九秒前才刚刚分别,并在这之前有过算得上是美妙的一次聊天,但眼下,他选择沉默,不为这急剧恶化的局面添一把火。
“不,一定是你,除了你还有谁!”男人开始吼道,“一定是你动的手!”
说着,他向欧多洛扑来,那张怪异的脸极速向欧多洛贴近。
男人曾说过他脸上那些灰黑色的色斑是一种由于干燥而产生的皮肤病。
然而,现在那些灰黑色斑里头像是发了霉,细腻的鳞片无序疯长,门外的灯光打在上面,照出一片不安的银灰色波光。
“你这个该死的杀人凶手!”男人大吼道。
见此情景,欧多洛连忙侧身一跃,在男人将要抓住自己领口的前一瞬闪到了沙发上。而扑了个空的男人一头扎进了那堆杂物中,发出吃痛的叫声。
那声音落到欧多洛耳朵里像是从万米底下的深渊发出的吼叫。
男人没有给欧多洛喘息的时间,吃痛地捂着头部,也要张牙舞爪地向欧多洛再次抓来。
沙发上没有任何退路,欧多洛一咬牙,向前一蹬,蹬到了仍旧放映的电视机上,珊珊来吃的男人再次扑了个空空,整个人随着沙发一同向后摔去。
但躲过这次攻击的欧多洛哪敢歇息,借势向上一抓,牢牢握住了天花板上的电线。
电视机轰然倒下,而猛然守到巨大拉扯,灯泡的脊椎应声而断,自己也承受不住这变故而昏迷过去,整件房间骤然变得昏暗。
而来自唯一出口的光源此刻变得格外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