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见摔在地上的男人再次站起身,发出声声怪叫,向欧多洛发出再次攻击,但显然他误估或者说忘记了欧多洛的摇晃幅度,和欧多洛的身子擦肩而过,向前倒去。
见势,欧多洛松开手,整个人落在男人背上,再一蹬,伴随男人摔在地板上的沉闷响声,欧多洛一同倒在了光源中。
“唔!”手肘撞击地板,传来阵阵刺痛,疼得欧多洛不由哼了一声,但他顾不得这些,撑着自己翻了个面。
房间里的混乱映入他的眼帘。
现如今所剩的唯一光源来自那倾斜的电视机,里面翻涌着雪花般的图像,为整个房间蒙上一层微弱的、不安的白光。
在翻倒的沙发旁边,在那四散的杂物中间,那庞然大物正在发生某种离奇的变化。
而欧多洛不由庆幸,除了一些反光的光泽,自己无法看清这种变化。
短短数十秒,男人已经彻底崩坏。
起初,他还能平凑有意义的音节字句,行动仍与旁人无异,现在他的喉咙里只会翻涌出毫无规律的振动,吐出一串串令人憎恶的沉闷吼声,理智宣告瓦解,如今驱使他以四肢行走的似乎只是某种原始的、可怖的本能冲动。
“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重振旗鼓的男人再次怪叫着向欧多洛逼近。
没有犹豫地,欧多洛手中握着的相框向对方的头部砸去!
“砰!”
欧多洛又看到那张老照片了,只是如今其中一人转化为某种不人不鬼的怪物,陷入痴愚盲目的疯狂,而另一个人正困在满是死水的鱼缸里,终日孤独无助地睁开她空洞的眼神。
但照片里,他们笑得幸福灿烂。
“对不起。”
莫名地,欧多洛低声说道。
随即,在那孤独目光的注视下,大门轰然关闭,结束了它对外界的最后一次观测。
然而,共处一室的另一个体却不甘现状,再次挣扎着立起身子,手脚并用地向那扇门撞去。
“砰砰!”
“砰砰砰!”
“砰!”
一下,又一下,门被撞得哐哐作响。
欧多洛见此情况,刚要吐出的气又提回来,伸手摸出那串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三圈,彻底锁死。
但他仍不敢松懈,亲身上阵抵住木门,生怕固定这扇门的零件业已锈蚀到无法拦住男人的冲撞。
“砰!砰砰!”
木门剧烈的振动传递过来,震得欧多洛胸膛发闷,心脏逃逸到脑袋中剧烈跳动,而频率与男人的冲撞同频。
老旧的灰色管道中有水滴落下,积年累月下蓄蕴了一片青灰色的天空,背对着门的欧多洛与镜中的倒影四目相对,数着与自己擦肩而过的每一分每一秒,听着那与心跳声混为一体的撞击声。
一下。
再一下。
又一下。
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无法突破这道屏障,男人的撞击声开始懈怠,越来越慢,越来越轻,还更喜怒无常,偶尔又会爆发般猛地撞好几下。
所以欧多洛等了很久,等到门另一边再没有传来任何声音,就连脚步声也没有听见,欧多洛才终于确认对方已无功而返。
这时,逃逸的心脏开始回归胸膛,疲惫如梦初醒般从脚底升起,水里的镜像扭曲出狰狞的面孔:
“你这该死的!没用的!废物!”
“天啊……”
欧多洛心有余悸地捂着胸口,就连脱口而出的感叹也刻意压低了声音,唯恐再次惊扰了那只有一墙之隔的生物。
他没有多作停留,而是立即赶下楼去。
穿过那段漫长而狭窄的楼梯,欧多洛抵达公寓大门,此时恰好一阵狂风在通道间横冲直撞。
步入广阔天地间之前,那阵风正好拥入欧多洛的胸怀,吹起他零碎的刘海,拨弄他飞扬的衣襟,玩也似的要用携带的沙砾迷乱欧多洛的眼睛。
下一秒,这阵狂风翻乱了意见表。
那是他未尽的部分。
那是被男人打断而没有涉及的一部分。
它们就在那,隔着三四页的距离,不怀好意地等待欧多洛的翻阅。
“公寓太干燥了。”
“公寓太干燥了。”
“公寓太干燥了。”
…………
毛骨悚然的感觉爬上了欧多洛的头皮。
他没有停下脚步,继续在无人的街道上奔跑。
晃动的树木开始奸笑,开合的门窗发出掌声,整个世界围绕着远方那座断塔旋转,而一切前因后果正在他脑内编织。
根本……根本不是那样的。
他终于知道莉瑞纳太太想说什么了。
她害怕的从不是那个女人而是那个男人。
她她在那天想要上报的根本不是民事纠纷而是一桩表面上的谋杀案。
或许是为女人的偏执感到困惑。
又或许是因为女人的消失察觉到了异样。
或许她她已经注意到在公寓那如同玫瑰腐烂的潮湿中混入了尸臭。
但……又或许那位可怜的老太太已经注意到她的某位房客正在日复一日的重复机械性的行为。
只是出于本能的,她想相信男人是一个杀人凶手。
那个男人又已经在那间房间里迷茫了多久,假想一具在发臭尸水里腐烂的尸体是正在沐浴的昔日伴侣。
而在欧多洛翻开那本记事簿前,他又在那漫长的楼道里徘徊了多少次,来回折返只为写下一句相同的留言。
“这间公寓太干燥了。”
那天际的断塔下,欧多洛举目四望,意识到他目之所及的每一处,这整座摩洛真理城正在发生着不可救药的变化。
冥冥中他几乎能笃定。
这场闹得人心惶惶的连环死亡,正在拉开两年后那场末日的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