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工厂主的办公室,”希帕娅眼神一沉,“走吧。”
去工厂主的办公室?
现在吗?
欧多洛皱起眉来。
那米娅怎么办?把她留在这里?可总有时候事情会暴露,难道留她独自一人面对那些质疑和怒火?
寻常时希帕娅也不会考虑到这些吗?欧多洛直觉并非如此,可是希帕娅自从说出了那个词后就开始不对劲,就像是中了某种蛊惑人心的诅咒。
差分机。
这个词到底意味着什么?于她而言又有着怎么样的意义。
唉,算了,想这些也没用,眼见着希帕娅别说再多讨论半句话甚至并不关心自己是否跟上了她的脚步,一意孤行地远去,欧多洛决定先不管这些胡思乱想,他不能放着这样状态的希帕娅独自行动。
但他没有放弃与希帕娅交流:“我们直接这样走吗,那那些工人怎么办,他们会看到你的。”
“管他们呢,这些人现在聚集在另一个地方,怎么发现我们,哪怕有,我也……啧。”
“那……工厂主的办公室在哪?”
“在三层,”语罢,她又道,“我早该去的。”
“希帕娅……”
我跟不上你了。
欧多洛很想如此坦白,话到嘴边却在盘旋,更别提另一发现堵塞了他的嘴,挽留了他的脚步。
目之所及的大半覆盖着滚动不止的齿轮,上下攒动的活塞于期间躁动不息地起伏,而那些眼睛,那些像眼睛一样的仪表盘上,此刻指针以格外一致的角度整齐划一的惊惧地颤栗着。
而指针指向的位置,按照萨瓦的说法意味着机器正在超负荷失控中走向解体,呈现出血一般的红色……
“希帕娅!”
逃……逃!
一时间只剩下一个猝然升起的念头炸得他脑海空白。
快逃!
可是,那米娅怎么办?
恐慌后,是一道目光从虚无投来,那个工人,那个脆弱到失去一半脸颊的工人,却有一双温和而坚定的双眸,连月色也能温柔。
此刻也绊住了他的双腿。
仿佛她就站在远处向他伸手邀约,像那一夜的拜访,静静地攥住了双手。
欧多洛的手心里传来丝丝疼痛。
她拖着那重病的身子真的可以逃生吗?那些工人那么喜欢她会去救她的吧?可是万一没有呢,但是时间来得及吗?何况他刚来没多久,还没认清路,能不能找到米娅所在的休息室还是一回事。
更何况,肯定有一部分工人已经发病却罔顾病情在这里继续工作,一旦这里爆炸,注定有一些人会因为病情和其他意外失去逃生机会………
好像……
不………
但是扭头的一瞬,却那幻影所立着的,不是米娅,不是他的妹妹,正是回首的希帕娅,火似的暖光打进她的眼里,还有欧多洛的身影,又或许从始至终都是如此。
………
他不是不想救下米娅,也不是不知道,清楚问题命脉,能解决一切的是谁。
但是她真的有可能想要拯救这些人的生命吗?
摩洛居民对希帕娅的态度他也从始至终看在眼里,居民与她相互厌恶到了彼此仇恨的地步,于她而言这些工人的生死无关轻重,又或许,整个世界的悲剧亦是如此。
更遑论如今她所一直寻求的事物正等候在岔路的另一条上。
……算了。
“希帕娅,你要快点,”
指着远处的巨构,他希望有什么,最好是自己的声音能穿越机械巨构那轰鸣的脉搏,穿过这名为“差分机”的阻隔,
“这座工厂可能……快爆炸了。”
话音尚未落地,尖锐的警报撕裂迷幻的云雾,于整座机械巨构的腹腔中啸鸣!
下一秒,带来一阵短促的风。
可是几乎完全封闭的空间里怎么会有风?欧多洛甚至下意识想要确认刮过的那片皮肤,不过他迅速意识到那不是自然风,是希帕娅从自己身边掠过的痕迹。
向着一个与刚才截然不同的方向。
她要去制止这场爆炸!
意识到这点,欧多洛也是脚下一蹬,整个人冲了出去,追逐希帕娅的步伐。
一路上,老实说欧多洛并没有方向,二人的去向全凭希帕娅心意,他只知道他们穿梭在巨构纵横交错的血管中,那些嘈杂声潮水般退去,徒留下警报声空洞地徘徊。
像只鼹鼠。
欧多洛忽然如此觉得,他们一直向下,向下,再向下,伴随着耳朵里的杂音越发减少,通道里开始随处可见搁置一旁的杂物,如同巨构的增伤组织,上面布满了深深浅浅的尘埃,提醒欧多洛他们涉足的区域早已鲜有人迹。
或者说,他们已经离开了那个熟悉的工厂,抵达了一个截然不同从未有过的陌生领域。
欧多洛只是盯着希帕娅的背影,他就能感受到对方的低气压,再加上现在也不是时候,所以他不敢多问,却忍不住去想:
耳边的警报声持续已久。
还有多久才会爆炸?
要是他们来不及怎么办?
他有一种错觉,二人正深入大地深处。
如果爆炸发生即使他们不被波及也会被掩埋吧。
……
这样也挺好。
不会再有什么找到他。
他甚至有些轻松,像是重新把握了熟悉的旧友。
最好命运再奢些时间,于是他也能被允许勇敢,询问自己是否有聆听她所求为何的资格。
但是,正在这时,一种奇异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原先只是一下,然后是俩下,原先微弱的动静,也终于敲响了他的耳膜。
奔跑中的欧多洛选择放缓脚步扭头。
这一扭不要紧,只见身后,由照明灯投下的光影本该稳定而平和,眼下却已一种抽搐的频率开始扭曲……不,不是这光在自发扭曲,是隐约有什么东西在其间搅动。
欧多洛不自觉地眯上眼。
随即,他的眼睛猛地睁大,再次跑动起来,“快!快跑!”
因为那乳白色气体已经根本不需要费心观测,接二连三地从两旁喷薄而出,如脱缰野马般向这边袭来。
“那些蒸汽泄露了!”
虽然关于工厂乃至整个摩洛里他所了解的东西少之又少,但蒸汽究竟是什么他还不至于不知道,一想到如果被这个蒸汽迎面喷上的下场,欧多洛油然而生一股胆寒。
更何况这还意味着一件事,工厂离解体更近一步了!
他们在逃亡,也在追逐,眼前的通道一直延伸就像没有尽头,短短数十秒却像耗尽了一生,直到在一个岔路拐弯之后,眼前的通道截然而止,横亘在二人面前的是一道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