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了一口气,抬头寻找希帕娅的身影。
但是,他的目光扑了个空。
原先的地方空空如也,哪里还有希帕娅的身影。
人呢?
她去哪了?
一时间欧多洛哪管其他,极力伸长脖子眺目四望,喧闹的人声、喜气洋洋的笑脸还有那此起彼伏的欢声笑语,他的目光穿过它们,捕捉到那一抹转瞬即逝的灰色身影,那抹把这些全部抛下的身影,一步步远离,直到把全世界遗留原地。
她,这就回去了……?
………
………
也对,她早上那时候,好像也只是说了来参与节日的布置而已。
欧多洛默默搭上手臂。
正巧,俩三个嬉笑打闹的孩子从旁跑过,为了避免和他们撞到,欧多洛侧开些身子,目光却随着他们的方向,一步步望向了远处,落到了薇尼塔的背影上。
此刻,她正跟着一堆同伴一起围在伊洛珊拉和霍尔普身边,盯着二人学做手工活,大概是潘的五朔节需要的一些装饰物吧,她看得目不转睛好不认真。
……
“谁?”
听见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停止在这间房的放门口,希帕娅的动作为之一顿。
伴随着门把手一阵拧动,房门打开了:“是……我。”
“欧多洛……?”希帕娅侧过头来,“你怎么回来了?”
在这之前,她似乎思考什么东西,欧多洛进来时她还维持着先前的动作,人坐在床垫上,靠着墙角,停在墙壁上的手原本在描摹着些无形的符号。
她淡淡提醒道:“潘的五朔节快开始了吧,我看你挺期待的。”
轻轻靠着一侧的门框,欧多洛握着手臂的力度又大了几分“……因为,那里确实挺热闹的,但是我看你,好像不是很喜欢小孩子,所以我,我想……”
我想陪着你,但后半段话仿佛被熊熊烈焰烧了个彻底,烫到他发不出一个音。
而希帕娅盯着他,紧抿着嘴唇,眼瞳微微一缩,眼眶却睁大着,她就这么审视着靠在门框上的欧多洛,连眼皮也一动不动,似乎完全忘记了这类简单的生理反射,只有原本悬着的那只手臂一点点地,在不自觉中慢慢滑落,直到彻底垂下,她才移开了目光:
“我呢,按照其他人的说法,是离家出走的,十二岁那年我离开了家……准确说是离开了我的养母,那时候也没有什么狼崽子这样的团体收留我,更别提因为我天生会法术是个巫役,谁也不会接受我。”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什么也没提过,也没表现过,可他们好像天生就知道我是巫役……也可能是我养母的缘故。”
“在这里的这段时间有时候我看那些小孩会掷石子玩,那力道看上去很轻,也不重,我就在想这样掷怎么掷得出伤口,可是那时候砸过来的那样大那样多,生生砸出了那么些血淋淋的伤口。”
希帕娅起先只是不想拂了欧多洛的意,想说两句打发走,可她说着说着发现怎么也控制不住,就像那些承载了种种恶意的回忆想淹没她时会像那时砸向她的石子只会越来越多,那时忍下的疼痛止住的鲜血如今也化作言语汩汩流了一地。
等到她发觉自己已经说了如此之多时,她也发现周遭原来是如此的静,欧多洛原来静了那么久,就好像……他其实已经消失,从未存在。
平生头一次她感受到如无底洞一般的恐慌,在被吞噬前一切念头都催促着她猛地扭头。
然后她对上了那对眼睛,近在咫尺的眼睛,欧多洛的眼睛。
原来本站在门口的欧多洛已经不知何时坐到了她旁边,静静听候她的回忆,神情纯洁到几乎虔诚,明明坐得如此近,但甚至不敢让呼吸打扰了对方。
本能地,她撑起手臂,想把眼前的人推开,但动作到了一半,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的希帕娅眼瞳一缩,最终,手臂反而遮住了自己大半张脸,只留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露在外面,希帕娅还在试图把更多部分埋进去,甚至闷住她的声音,“干嘛………”
欧多洛也一副被忽然戳破的样子,全身一绷,双手就像无处安放一样,不听使唤地这也摸摸那也碰碰的,最后他咬紧牙关含糊道:“我……我只是想听你多说一点……”
“多说一点?”
“后……后来、什么的。”
“后来,后来我就去了工厂做工,一开始处境也差不多,但我学得很快,没多久我的技术就无可取代,他们不能没有我,也自然不敢轻视我,再后来……”
希帕娅话锋一转,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搭上了他的手掌,
“欧多洛,等这里的事情调查清楚,你愿意跟我去一个地方吗?”
感受到手心里的异样,欧多洛在微微颤抖中摊开手,躺在那的,希帕娅塞过来的,是一颗糖果。
他又无声地收回、握紧了它。
“吱呀——”房门被再次推开,伊洛珊拉的视线掀起眼帘与二人齐齐投来的目光对上,面面相觑中,前者退缩了。
“啊……”伊洛珊拉深深呼吸了一下,好容易扶稳了她的声线,“看你们的门没关,真是抱歉。”
格外礼貌温和的语调,透露着一丝丝难以自制的颤抖。
“伊洛珊拉……,你找我们吗?”欧多洛撑起身子。
双方选择不约而同选了彼此体面地揭过这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