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璎没来由地生了些羡慕。
没想到有一天,原来结伴梳洗、用饭,对她来说也会成为回不去的追忆。
仿佛是早有预谋一般,齐璎的任命也是今日下来的。听到是“暖香坞络使”的那一刻,齐璎看上座大师兄云淡风轻的脸,居然没有一点应有的兴奋。
四周皆是师姐师兄们艳羡的目光,齐璎却感受不到他们衷心的祝福,只是恍然大悟地想:果然。
其后那些关于以身作则、加倍努力的训诫,她一句都听不进去。
她全然明白了,大师兄根本不会让自己逃开的。
*
又不知落了几回雪,转眼便到了新年的时节。
空蝉阁地处城郊,依山而建,温度总比别处低些,未及流走的雪水,在竹叶上结了厚厚的一层冰,压得竹身都喘不过气来。
自有了任命的那日起,齐璎便被齐晔以公务需要为由,从大师姐那边调了出来,“单独安排”。
可齐璎并不太敢再与齐晔单独见面,更不敢近身。齐晔似乎理解她的难处,只叫她做一些跑腿送信的活,或大度地让她“自由安排”。
自由安排,指的是若要出门,便要经过镜首的同意;和师父师姐们见面可以,可大家白日里公务的公务,功课的功课,也有的忙;话本么,也不再爱看了。
后来有一日,齐璎惯常为齐晔取信,齐晔不同往常倚在窗边,与齐璎说了句“稍等”。
而后是一声鹰啸,是大师兄养的那只信鹰回来了。
信鹰盘旋了许久,最后落在窗框上。等齐晔摘下信筒的时候,又是目不转睛地盯着齐璎。
那信鹰的眼里一向含着警觉的神色,此刻齐璎看着,却莫名有些晃神。
取了信筒,大师兄却不着急放它走,而是慢条斯理带了手套,齐璎这才发现,一旁不知何时放了一个漆黑的笼子。
里面忽然传来一声雀鸟的哀鸣,信鹰双翅大张,倏然兴奋起来。
齐晔将手拿出来,齐璎分明看到那垂死挣扎的雀鸟,被他游刃有余地握在掌心。
齐璎心脏突突跳动起来。
看到雀鸟扑棱哀叫的模样,信鹰激动得跃跃欲试,齐晔却不急着放开。没有齐晔的示意,尽管那信鹰已兴奋得颈羽倒竖,也乖顺地不主动靠前。
齐璎紧张地看着这必死的结局,不明白齐晔为何如此沉得住气。
简直过了有一日那么漫长,齐璎才看见齐晔轻轻扬手,将那雀鸟送了出去。
这一刻来得猝不及防,齐璎不由得惊呼一声,闭上了眼睛。
其实窗外的情形她根本看不见,只听见信鹰的长啸和雀鸟的悲鸣,翅羽剧烈的扇动。而只是几息的功夫,一切又归于寂静。
齐璎睁开眼睛,便见那信鹰已落回了窗框,鸟雀了无生气地被它抓在趾间,尖利的钩爪深浅不一地插进躯干,溢出点点血迹。
它又在拿那锋利的眼睛盯着齐璎。
齐晔正在看信筒里的文字,似乎对方才的一切都毫无觉察。直到信鹰落了窗子,才蹙眉,挥手驱它:
“弄脏了。”
信鹰啸叫着离开,血因着这猛烈的一下终于抛洒而出,不知会在何处将雀鸟开膛破腹。
齐晔这时才注意到齐璎一般,深深看了她一眼。
而后他自若地走到书案边坐下,用笔墨将信纸上的字誊抄了一遍,放入信封,像往常一般吩咐她送到何处。
齐璎顶着略有苍白的脸出了大师兄的院子。
此前她并非不知道喂鹰之事,可今日亲眼见到了,却不知为何有些喘不上气,想寻机会与大师兄提议出门玩的念想都消散了。
再往后,她在暖香坞过上了厢房、膳堂、大师兄书房三点一线的日子。
竹叶深绿,不论是何季节,举目望去都无有不同,就好像每日给松枝换水的日子,推开窗棂,举目望去的都是同一片天。
她忽然惊惧交加地想,这里和北池,究竟有什么不同?
齐璎又倚在窗边,不知所谓地望着虚空发呆,有师姐师兄们学着镇上的样子贴岁画、挂福笊,吵吵嚷嚷的声音有一搭没一搭地传来,更像是另一个时空的欢欣。
大师姐和二师姐推门进来:“阿……”
看见齐璎的模样,两人俱是一愣。
齐璎转过来的时候,见两人还在门口无言地杵着,先开口打了招呼:“大师姐、二师姐,有事吗?”
二师姐脸上的表情不明显,但大师姐回神更快,顿了一会便换回了原本有些兴奋的神色,开口说道:
“噢……阿允啊,说是新师弟师妹来了,我和你二师姐想去看看,你一同吗?”
齐璎淡淡转开眼:“你们去吧。”
齐璎的反应让两人都有些奇怪,面面相觑了一瞬,大师姐又劝:
“来嘛,你都多久没同大家玩了,今日难得得闲。”
二师姐附和:
“是啊,里面几个还是空尊点的,不仅资质高,而且长得好。听说打头的那个新师弟尤善丹青,一手好画都像名家之笔。”
齐璎扯了扯嘴角,二师姐和大师兄在这点上有些像,对这些方面颇有兴趣。但同自己说这些做什么呢?难不成自己以后还能与那名家小师弟成婚?
思及此更觉没意思,她还是摇头:“不去了,早晚都能见到的么。”
齐璎说的也有道理,连带着让大师姐和二师姐都有些兴致缺缺。两人相视一眼,也不再劝,最后招呼了声便走了。
离了齐璎的住所,两人并肩走着,却沉默无话。
最后是二师姐叹气,小声说了一句:
“阿允变了好多。”
大师姐不答。
这样的感叹在她自北池回来以后,其实常发生在他们这些“长辈”之间,但大师姐却心照不宣地知道,小二这次说的意思,和以前他们那些带了欢欣和鼓励的感叹,一点都不一样。
方才她们含着热烈推门进去的时候,还以为看到的是另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