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兰若的冬夜最煎熬,烫酒入喉没暖过三刻,寒意就从骨头缝里往外渗。这般风雪天,连盗贼也循着老例歇了手,偷风不偷月,偷雨不偷雪。
“豆面饽饽,酥皮火烧——”
呃不对,喊岔了,再来: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更夫的梆子敲得有气无力,打了半圈更,便缩着脖子急急回值守房烤火取暖。
夜色如墨,唯有高台上燃着不灭的长明火。
不多时,寒风呼啸而过,云卷云舒,云开雾散。月亮重现人间,洒下柔和而清冷的银辉。
当下凌霄阁最热闹之际,却是袁府最为空荡的时候:喀兰若首富袁诀正忙于接待来自王都的尊贵使者,下人大多跟随伺候去了。府中汽灯幽暗,愈发衬得四下静谧冷清。
街道阒寂无人,苍劲古槐立于路口,树冠繁盛肆意伸展,直直越过旁侧院墙。
魏十二对袁府熟如自家后院,利落地从枝桠攀上高大溜直的外墙,跳入宅内。
一路上,绕开打呵欠的护院和人高马大的铁傀儡,一点儿也不担心被发现。就连袁府几只家犬见到她也未呲牙,慵懒地趴在地上,瞧她兜着手优哉游哉闲庭信步。
“十二!”
少年清朗的声音从树丛中传来,随即圆乎乎脑袋探起,“你怎么才到呀?我肚子好饿,只能握住拳头,打向自己肚子,帮自己出口饿气。”
魏十二忍俊不禁,循声抛去一个土豆。徐浮闲接住后,苦着脸抱怨:“这都凉得跟石头一样硬了。”
“翡翡呢?”
“她先进去探探路。”徐浮闲举起土豆,指向东方,兴奋地说,“你来的路上,看见没有?荧惑守心!”
那颗拖着长长尾巴的星辰,散发赤红色光芒,划过喀兰若城上空,留下神秘而绚丽的光晕。十二依稀有些印象,彼时她正一门心思盘算着如何悄没声地溜出家门,并未多加留意。
“荧惑守心!记不记得这意味着什么?”徐浮闲心里暗暗赌上一百个土豆,笃定十二肯定把这事儿给忘了。
“我可是喀兰若最优秀的猎手,怎会看不懂天象?”十二一听这话,立马扬起下巴。剔透漂亮的碧眸,灵动又饱含野性。
荧惑星逢乱而生,主帝王不详预兆,天子恐绝嗣统。此星异动,大人易政,主去其宫。回首往昔,始皇帝死而地分、王莽篡位、宋景公驱禳等事件,都与荧惑星的出现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这些故事,说书先生讲过无数遍,十二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自然记得清清楚楚。
这不过是皇帝该操心的事罢了,十二满不在乎,拍了拍徐浮闲的肩膀,“倒是你,又胖了不少,可得加紧练习跑步哦。不然下次猎熊,你定是最显眼的目标,熊第一个就追你。”
徐浮闲一噎,无奈地翻个白眼,到嘴的土豆也不香了。
少女随意倚在树旁,嘴里嚼着根松针,眉宇间露出一股玩世不恭的灵气,她心性桀骜,从小便不知“规矩”两字是什么意思,浑身上下只剩个“胆” 。
夜愈深,四周静谧得可怕,只偶尔传来几声狗吠和远处断断续续的更鼓声。
乌云唰地遮住半轮冷月,风顿时裹上墨色,树影幢幢,宛如狰狞活物。两人的影子像被墨汁晕染的宣纸,一点点化开,渐渐稀薄。
徐浮闲皱起眉头,脸上露出一丝担忧:“翡翡进去这么久,会不会出什么事?”
“不怕,我在这儿守着呢。”十二语气坚定,给徐浮闲吃颗定心丸。
徐浮闲“哦”了声便不再多说,从小一起长大,知晓她的脾性,心中有把尺,做事有分寸。
*** ***
两人悄无声息隐在一块巨石后,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前方。若不是他们当中只有翡翡过目不忘,绘功最佳,断不会让她孤身涉险。
夜色朦胧,一艘三层的楼舫若隐若现,庞大的轮廓在黑暗中显得神秘而庄重。这是一艘还未完工的巨舟——若非半年前徐浮闲贪玩,一颗弹弓误打误撞闯了进来,他们根本没法发现袁诀竟然在自家后院里秘密建了一艘九天鹄!
要知道,民间私自建造如此重器,动用比金子还贵重的燧砂,得先问问家中九族的脑袋们答不答应!可首富有钱任性,私库里堆了无数好货,尤其这艘九天鹄,每一道工序都制作得极为考究,勾得三小只心痒难耐,激动不已,眼泪快要不争气地从嘴角流出来。
各地都有财雄势大的商贾世家,喀兰若首富袁诀,是位黑白两道通吃的角色。虽驻扎在边陲小城,但他的商业版图远不止于此,百余支庞大商队,载满琳琅满目的货物,延伸至整个大璟与外族接壤的边境地区,生意经营得风生水起。
今夜,袁诀大摆宴席,宴请胡商贾迈勒。这贾迈勒将自己的独生女儿苏达尔进献给了皇帝。如今苏达尔正当宠,各方官僚都忙着巴结贾迈勒。
听说苏达尔自出生时便带着一头异于常人的白发,妖媚动人。民间传闻她是千年九尾狐所变,专门来迷惑圣心的。这故事听起来颇为耳熟,好像叫《封神演义》,讲述妲己魅惑纣王、武王伐纣、众仙渡劫的故事。
徐浮闲对这些精怪之说嗤之以鼻,忍不住侧过头,小声问十二,“你信吗?”
岂料少女竟毫不犹豫点点头:“我信!”她亲眼瞧见过石头里蹦出个人来呢!
“石头里蹦出的是石猴孙悟......”徐浮闲刚想反驳,被十二猛地打断。
“嘘!”
十二做了个噤声手势,同时扬起手,一枚松果疾射而出,正中楼舫门口打盹的守卫。守卫脑袋一歪,瞌睡变成了昏迷。
几乎与此同时,一道矫捷的身影从暗处如闪电般窜了出来。
“是翡翡!”徐浮闲激动得站起身,朝她使劲挥手。
“后、后、后......”翡翡边跑边喊,“后、后、后!”
“翡翡你干嘛学猪八戒笑啊......”
徐浮闲嘴边的笑容随即僵在脸上:翡翡身后,跟着几位面露凶光的壮汉,正挥舞武器,气势汹汹地追杀过来。
等离得近些,看清翡翡戴的伏魔帝君钟馗傩面具,瞋目竖眉,威风凛凛。若忽略她那落荒而逃的姿态,还真有几分凶悍威严。
“后、后面!”翡翡终于缓过一口气。
咚、咚、咚!
如同平地炸响的闷雷,震得地面微微颤抖。
咚、咚、咚!
沿路房屋的窗棂也跟着 “嗡嗡” 作响。
“咚咚咚” 声愈发密集,愈发响亮。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壮汉们身后还紧随一个恐怖身影。杀伤力不知,但动静够大。
一阵恐怖在心头掠过,徐浮闲甚至来不及发出任何声音,身体因为害怕本能地后退。
十二眼疾手快,掏出面罩朝自己和少年脸上一扣,大喝一声:“跑!”
*** ***
杀意迎面而来,徐浮闲惊恐不已,心里大喊救命。魏十二这家伙一语成谶,他果然跑得最慢,被袁诀家的铁傀儡盯上了。
“翡翡,我的祖宗,你引了个啥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