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闻见了血的味道。人的血。
……看来并不需要自己担心。
守伦自嘲一笑,放慢了脚步。
皓绪的攻击接踵而至,和着雫波纹突刺的水花,身后的风压裹着杀意层层叠叠地袭来,守伦终于转身,横刀接住了从席卷的风刃。
月映波纹霎时开启,庵川的攻击也在进入范围的瞬间失去准头,偏向四面八方。
也许今天自己也会成为这绞肉机中的一块肉了。守伦想。
他借着鸣女血鬼术的惯性腾空,向下甩出月之呼吸的六之型,战场上他们已经不再是朋友,而是不死不休的敌人。
无数月刃倾泻而下,庵川青司被迫后撤,挥刀试图消解那些凌厉的斩击,但落月的威力远超他的预期,几道余波擦过他的身侧,留下深深浅浅的伤口。神谷皓绪则更为激进,他没有后退,反而迎着守伦的方向突进格挡,没一会儿,他的脸上、肩膀和胸腹便布满了狰狞的血痕。
“风之呼吸,贰之型——”
“喜报——!喜报——!忍!香奈乎!伊之助!以上三位!打败上弦之贰!”
鎹鸦飞速掠过,守伦本想继续出手,却没料到听见如此熟悉的名字。
……伊之助。
又是、伊之助……
他的手顿了一瞬,刀身偏了半寸。
“——爪爪·科户风!”
皓绪的斩击撕开了月映波纹的防御,风刃贴着脖颈擦过,鬼血飞溅,洒在和室的墙板上。
伤口在愈合,皮肉翻卷再生,但那瞬间的刺痛让守伦从伊之助的名字里回过神来。他抬头,看见神谷皓绪站在几步之外,胸膛剧烈起伏,血从额角淌下来,模糊了原本的五官。而庵川青司身上的衣服被沁得暗红,挡在皓绪前面。
“你还在发呆?”神谷皓绪的嘲讽冷不丁传来,“你是觉得我们杀不了你,还是觉得我们不会杀你?”
守伦没有回答,看了一眼挡在皓绪身前的庵川青司。“我之前怎么没觉得你们两个这么烦……”
他没有说完那句话,因为皓绪的下一击已经到了面前——对方向来是这样的性子。
守伦拧身躲过,逆柩顺势朝着皓绪的脖子落去,只要砍下头,无论是人还是鬼都会死,但庵川的水流已经在同一时刻从他右侧涌了上来。
握着刀的手臂飞出,守伦啧一声,矮身躲过神谷皓绪向他挥来的攻击,左手手肘猛地袭过庵川青司的腹部,趁对方因为剧痛的短暂迟滞扑走拿回了逆柩。
右手再生完毕,月之呼吸的斩击自逆柩刀锋迸发,皓绪带着风之呼吸的型在刃间穿梭,伤□□叠,深可见骨,但他没有丝毫停下的意思。
“风之呼吸,肆之型,升上沙尘岚!”
日轮刀自下而上,带着暴烈的风,直取守伦的颈侧。
守伦迅速后退,避开了致命一击,但刀刃仍横切而过,削去了他上半个头。他咬着牙,翻手将逆柩回旋,刀背重重砸在神谷皓绪的刀身上,强行偏转了对方打算继续奔着脖颈而来的攻势。
视野翻飞,消散再生的前一秒,守伦看到了不远处一个拐角的位置——
“月之呼吸,壹之型,暗月·宵之宫。”
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
眼珠终于回归正常的位置,守伦额上青筋暴起,径直斩向旁侧打算偷袭的庵川青司。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那双眼睛、那双绿色的眼睛……
他不知道那一击斩到了庵川的哪个位置,没有挥砍到血肉的触感,那大概是落空了——来不及确认,皓绪的下一击已经送至眼前。
守伦没有迎上去,他借着斩击的反力向一旁翻滚,落地的瞬间再次发力,冲向那个拐角。
身体比他思考更快一步转向,逆柩横在身前,然后他看见了那双眼睛。
翠绿色的,同记忆中一模一样。
迎面是一张稚气未脱的脸,横亘着大大小小的擦伤,身上与上弦之贰战斗时所造成的伤口已经被包扎好,野猪头套歪斜地捏在手里。
……跟琴叶长得真像啊。
意识到自己的想法时,守伦的胃里开始翻江倒海,他明明已经忘记琴叶长什么样了——他以为他忘记了。
伊之助身旁的香奈乎警惕地看向这个突然冲出来的不速之客。
“你——”
脖颈的剧痛让守伦吞下了想要说出的话,他伸手握住庵川青司袭来的刀刃,嵌进半个掌心。
手掌被斩断,日轮刀也终于被他从脖子里推了出去。
新的肢体迅速再生,守伦向后退出几步,与伊之助拉开了距离,也顺势横刀挡住姗姗来迟的神谷皓绪从侧方袭来的斩击。
他不再看伊之助,引着追来的二人直接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目标仍是黑死牟所在的道场,但周遭的气息似乎又多了几个——那里现在起码聚集了三个柱。
“你这家伙……”皓绪有种被戏耍的愤怒感,“就是因为你一直都这样,一直毫无长进…朔先生才会死!”
守伦的脚步在听见这句话后竟停了一瞬,道场近在眼前,他却忽然没有勇气过去了。
“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我早在十几年前就说过,你这烂人一直在耗费别人的耐心——难道你以为你还有机会可以善终?”
不是这样的。
神谷皓绪的风刃紧接着话语抵达,守伦甚至没有完全反应过来,月映波纹在身侧绽开,将本该命中后颈的一击偏转向肩胛,血肉被撕裂,而再生几乎在同一瞬间开始。
“看看这里吧,森栗林!旧友又如何?过去同僚的继子又如何?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所有人想要的只有你去死!”
可就算如此……
庵川青司的剑招与风刃交替,眼前的水花攒动,映出那只金红色的十字鬼目。
月之呼吸的型从逆柩的刃面涌出,守伦没有尝试去躲避庵川的攻击,而是硬生生接下,被血鬼术扭偏的水流击穿了左腹,他闷哼一声,却借着这股力道向前扑去——逆柩直指皓绪的咽喉。
铛——!
庵川青司的刀刃横插进来,架住了守伦的攻击。
“我没办法反驳你的话,但……”
守伦手上用力,弹开了被架住的刀。
“这世上,可是还有人值得我这样丑陋地活着啊。”
甜腻的血腥味自道场飘出,从离开之前就注意到了,是稀血的味道。
看来里面的战斗已经到了白热化阶段了……
听完这话,神谷皓绪脸上的表情阴沉得诡异:“值得?你管那叫值得?不过是给自己找了个不用去死的借口罢了!”
风之呼吸的斩击再度袭来,守伦正欲抬手格挡,却发现自己已经失了力气,踉跄半步,身体被拦腰砍断。
……怎么回事?!
痛处从断裂的腰腹蔓延到四肢百骸,带来陌生的寒意,上半身和下半身之间还连着几缕正在缓慢地试图重新接合的肉芽,比平时慢了很多。
这让他感到恐惧。变成鬼之后,无论受多重的伤,只要头颅还在,身体就会在几个呼吸间恢复如初。但现在,这个速度起码慢了一半……
身体拼合结束,守伦挥舞逆柩弹开朝自己袭来的攻击。
脉搏与呼吸均在加快,眼前的事物渐渐出现重影,他咬破舌头让自己清醒一些。
……为什么?
“看来现任风柱在里面。”庵川青司抬头看向道场,“那人的血是稀血中尤其稀少的种类,会让闻到气味的鬼酩酊大醉……”
守伦试图稳住身形,却感觉脚下的地面在晃,视野中的重影不减反增。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是这种时候……
皓绪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风刃再次从正面切入,守伦勉强避开要害,但那道斩击仍在他侧腹撕开一道长而深的口子。
“……月之呼吸——”
守伦深吸一口气,强行站稳。
“伍之型,月魄灾涡。”
他将全部重量压进刀柄,脚下一沉,逆柩的刃面划过一道圆弧,环形的月刃自四面八方炸开,碎木与尘土轰然扬起。
神谷皓绪被迫后撤,身前留下几道深可见骨的切痕。待余威散尽,他立刻压低身形,准备再次突进。
“风之呼吸,陆之型,黑风烟岚!”
日轮刀被截在身前一寸,守伦咬紧牙关,只要再用力一些,把对方弹开,就能够借着混乱去——
血的味道。
不是那让他头晕目眩的稀血的味道,也不是一开始人类的血的味道,而是、是……
大人……!
视线脱离眼前之人的脸,高高腾起,直至看见了道场里面的情景。
黑死牟的衣物被撕碎,发丝散乱,右手手臂也被那高大盲僧手中的武器砸碎,整个人显得有些狼狈。
不行……必须要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