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伦听见了琵琶声中夹杂着的、从极远处传来的惨叫。
“鬼杀队的人…已经进来了。”黑死牟背对着他，“会犹豫吗？”
“……我只希望自己不会拖大人的后腿。”
黑死牟没有回话。惨叫声渐渐稀落下去，被更沉重的刀剑碰撞声取代，几道强大且未加掩饰气息在无限城中跳动。
……来看其他上弦全部都遇见了鬼杀队的人了啊。
守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修得圆润，却透着淡淡的紫，是鬼的手。他曾经厌恶这形态，厌恶沾过的血，厌恶握着的刀，但现在……
“大人。”他开口，“如果……如果在这一战中，我无法继续跟随您——”
“丧气的话不必现在讲。”黑死牟打断了他，守伦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笑了一声。
不知过了多久，打斗声仍未停歇，可守伦却敏锐地察觉到周遭的气息似乎有一瞬间的改变。
“这是……”他环顾四周，却没注意到黑死牟的手已经握上了虚哭神去的剑柄。
“猗窝座的气息…消失了…竟然败北……”
黑死牟少见地露出气恼的神情：“不是说要战胜我吗…通往更高境界的大好前途都自行舍弃了……”
守伦心道大事不妙，赶忙伏低身子。
“软弱至极！”
果不其然，就在下一秒，无数剑气以黑死牟为中心飞射而出，将周遭的廊柱尽数斩断。
糟糕啊，大人生气了……
被动静激起的尘埃落地之后，守伦仍伏在原位一动不动，虽然他从未见过黑死牟真真发怒的样子，但知道这时候开口无异于火上浇油。
他不敢抬头，只听见黑死牟逐渐平复的呼吸。
“……大人。”
沉默了很久。
“……站起来。”黑死牟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但守伦能听出那底下未曾完全消弭的怒火。他依言起身，拍拍身上沾着的尘土，瞥见黑死牟已经转身。
不远处有两道脚步声正在靠近，大概是被刚才的动静吸引来的。
守伦抽出了腰间的逆柩，刃上的鬼目睁开，骨碌碌转动，盯向来人所在的方向。
水……和风？
他闻到熟悉的味道，在记忆中搜寻了一下，瞳孔骤缩。
庵川和……皓绪。
退役的柱怎么也会在前线？皓绪…皓绪不是早在几年前就失踪了吗？为什么也出现在了这里？还和庵川在一起？
用脚趾想都知道他们此次加入战斗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守伦看了一眼黑死牟。“大人，我……”
“去吧，”黑死牟知道他的意思，并未阻止。“也是时候真正…同你的过去做个告别了。”
“……是。”
守伦闪身，离开这满是断柱的道场。
眼前的廊道折转错杂，影之鬼落在几道半塌的墙垣之间，那两道脚步声没有继续朝黑死牟所在的位置逼近，大概是因为除了刚才的巨响，并没有其他东西能给他们引路。
了结……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啊。
守伦翻上横梁，从高处俯瞰，不出意料地在下方一条回廊尽头看见两个人影。正是庵川青司与神谷皓绪。
也许是因为记忆有些模糊，两人的面容同印象中的区别并不算大，硬要说有什么地方不同，也就是庵川的鬓角多了些白发。皓绪更是夸张，与二十多岁的时候分毫不差，只不过眼下有了明显的青黑。
两人走得不快，偶尔会出手清理旁侧突然涌出的鬼，庵川青司侧头对神谷皓绪说了句什么，距离稍远，守伦听不真切。
他从横梁上无声落地，犹豫片刻，还是决定主动现身。鸣女无时无刻不在监视着附近，两个准柱级队士，再拖延只会让其他上弦的战斗波及到这里。
守伦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他们所在的那条回廊。
“两位，是在找我吗？”
他借着鸣女的帮助，几步便追上了庵川青司与神谷皓绪。前方的身影在听见他声音的那一刻骤然停住，随后缓缓转身。
“……森栗林。”庵川将日轮刀横在自己身前。
守伦站在原地，没有动。他已经很久没有完整地听到这个名字了。守伦、森，许许多多人如此叫他，而如今「森栗林」一名被过去的挚友脱口而出，总叫人觉得时间仿佛从未流逝，曾经的一切也都未曾发生过一样。
“好久不见。”他的语气异常平静，“没有想到你们两个也会出现在这里。”
逆柩自出鞘后便没有收回，这一战不得不打。
庵川青司更加用力地握住刀柄，显然知道这件事：“我来，是为了结束这一切。”
“森栗林——或者守伦，你是当年我、我们所犯下的错误，如此才造就现在……拥有着接近上弦实力的你站在战场上。”
“多年不见，你倒是学会说漂亮话了。”守伦轻轻笑了一声，只是说不清里面究竟有着什么意味。“然后呢？”
“没有然后。”神谷皓绪率先出手，脚下用力，眨眼间跃至守伦眼前。
风之呼吸的利刃刮擦过脸侧，守伦侧身避开，没有立刻还手，只是借着错身的间隙后退了两步，重新拉开距离。
“一上来就这么热情？连寒暄都省了。”
皓绪没有接话，第二击已经紧随而至。他的动作比守伦记忆中更快，像是这六年里从未停止过挥剑。守伦横刀格挡，刃与刃相撞，发出刺耳的嗡鸣。
庵川青司紧皱着眉站在原地，守伦的余光扫过他，看见他握刀的手微微发抖，而神谷皓绪没有错过对方这一瞬间的走神。
“——风之呼吸，玖之型，韦驮天台风。”
守伦认出了这一招，这本就是风之呼吸的最强招式，如今比当年的威力更甚。他抬起逆柩，终于挥出了属于月之呼吸的剑招：“月之呼吸，贰之型·珠华弄月。”
数道斩击交错，轨迹自空中碰撞，在狭窄的回廊中炸开一片混乱的残影。皓绪被余波震得后退几步，顺势翻回庵川身侧。
“……你真是下了死手。”守伦莫名叹了声气。
神谷皓绪嗤笑：“你以为是为了跟你叙旧？”
守伦耸耸肩膀，对这人向来不客气的嘴巴表示无所谓。
“嘛……你们两个为什么会在一起？”
“四天前，主公的鎹鸦找到了我，告诉我大战在即，说不定能够找到你，于是我便回来了。路上刚好碰见前水柱大人向主公请战——反正目标一致，也就一起行动了。”皓绪拍了拍袖子上的土，“原本夕立隼介和琉璃川那两个家伙也要来的，可惜一个伤了腿，一个没多久可活了，主公不让他们两个掺和。”
“你话变多了。”守伦挑了下眉，“以前你不会跟我解释这么多的。”
“总要让你死个明白。”
“随你。”守伦偏过头，目光越过神谷皓绪，落在庵川青司身上。“你呢？”
空气中的沉默持续了几息。
“我想说的，都已经说过了。”
日轮刀破空的声响干净利落，水之呼吸的剑招在回廊中铺开，如同一条汹涌的河流，朝着守伦涌去。
……也是杀招。
再躲便是不尊重眼前的对手。守伦没有同往常一样后退，反而向前踏了一步，刀锋自下而上破开庵川的攻势。逆柩上的鬼目猛地睁大，而连绵不绝的斩击继续如潮水般涌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让守伦寻不到真正能够反击的机会。
他听见皓绪在侧方移动的脚步声——
不。不对。
还有其他人。
“鬼舞辻就在附近！别大意了！”
陌生的声音自不远处传来，然而突然出现的立柱轰隆着打碎了三人原本的动作。
“时透！”
似乎有人被顶去了隔壁。
“请不用管我！继续前进吧！”
木质的和室墙板被挟着的人撞碎，和室的那边是——
守伦的瞳孔骤然收紧。
是大人在的地方…！
能够让鸣女送至上弦处的定然是柱级剑士，以黑死牟的实力而言，消灭区区一两个柱根本不在话下，但…若猗窝座的死讯为真，在此的前些阵子也有奇怪的波动……
上弦便只剩黑死牟与童磨，而柱这边却仍有大部分战力……
逆柩的刀锋在瞬息间划出一道月弧，截断了庵川青司下一轮斩击的去路。
不行…得去大人那边。
守伦没有趁势追击，而是借着相击的反震力向后掠去，身形在残破的廊道间疾退。
神谷皓绪怎可能轻易放过他，几步点地，斩击斜切而来，守伦被迫侧身，刀刃在锁骨处留下极深的伤口，又马上愈合。
但他没有停下，甚至没有还手，脚下发力，落到另一条回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