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周遭的好奇窥探不同,更加幽微,像从海底深处爬出的一缕孤魂,潮湿而黏腻地贴在他身上,收紧,缠绕。
盈盈绿眸极轻地掠过,正正与那道目光碰撞。
一瞬息,时间仿佛被拉得无限长,空气中爆开无形的点点火星。
那道目光显然一惊,像是没料到会被如此精准地捕捉,瞬息便如受惊的游鱼般倏然缩回,隐没在人群里,再无踪迹。
江令惟不动声色地垂眸,将漾开的淡淡笑意压入眼底。
小鱼上钩了呢。
“他在宴会厅西北角!”
贪婪神扒拉开脸上的手,恰好错过了刚才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地颐指气使道:“我亲自去抓,你快点让人围住,封锁会场,缩紧包围圈,别让他再跑了!”
“你又打算炸一次会场?”江令惟将跃跃欲试的人按住,“再这样下去,亚东联邦还有几个会场够你玩的。”
“啧,不然你有什么好办法?”
贪婪神接连被否定,不耐烦地瞪他。
江令惟反问:“你为什么一定要把他抓起来?没记错的话,我们的任务只是让他爱上我。”
贪婪神这个时候又对自己的神格碎片毫无同理心了,无所谓地耸耸肩:“抓起来之后再随便下一点什么手段不就行了,你不是很擅长这一招。”
“……”江令惟哑然失笑,“我什么时候对你用过手段?”
“你自己做了什么自己不清楚?”
贪婪神冷冷道:“要不是你用尽各种套路和手段,我怎么会觉醒?你不会真以为我对你是真情吧?”
江令惟一怔。
这话太过难听。
贪婪神自己也知晓,不自然地抿了抿唇,有些懊恼。
他只是咽不下那口气,故意气江令惟,便想也不想脱口而出了。
真相当然不是这样,反而……恰恰相反。
神格碎片对江令惟的爱意是真实的。
江令惟对他的感情……
才是虚假的。
阿瓦向他秘密传讯汇报过,最开始,这个人根本毫无情感,甚至还差点下手杀死人鱼,阿瓦感到不妙,于是给他施下一种名为“厄洛斯之箭”的咒术。
爱神厄洛斯亲创的咒法,效力当然非比寻常。
很快,江令惟就毫无缘由、无可救药地爱上了他,并且因为他贪婪神本源天赋的影响,情绪和欲/望被逐渐放大,江令惟对他的爱意也越来越深……
他们当时别无选择,毕竟以贪婪神这样吝啬的性格,哪怕是十几分之一的碎片,没有感受到真实的爱,又怎么可能会释放出自己的情感呢?
江令惟对这件事一无所知。
贪婪神一想到如果对方知晓真相,就没来由地有些发怵。
明明只是一个凡人,还被咒术操控,深深地“爱”着他,但却不知为何,总给贪婪神一种无法掌控的失控感。
就像刚才,他倒打一耙地说完后,下意识就绷紧了身体,暗自后悔,为什么一时冲动,要是惹恼对方,撂挑子不干了该怎么办。
可江令惟只是点了点头,语气淡淡的,平铺直叙:“你在逃避。”
“没关系,我会等到你能够正面面对自己感情的那一天。”
“你胡说什么!”
贪婪神勃然大怒,好在刚才那一丝后悔的情绪将岌岌可危的理智拉回,勉强忍下满腹怒骂,生硬地转移话题:“行,既然你不让我行动,那你自己去。”
“我最讨厌别人骗我,你最好能够做到,把他给我带回来,否则……”
说着,拽过江令惟的衣领,仗着没人能看见,挑衅地拍了拍他侧脸,暗示那一句说要割下他舌头的话,一定会说到做到。
力道不重,拍得男人睫毛轻眨,盈绿幽光闪烁,不知道的还以为在对他暗送秋波。
远远望去,他们的背影在昏暖光晕中交叠依偎,合为一片柔和的轮廓,仿佛自成一座隔绝外界的孤岛。
会是在做什么呢,这样难舍难分,耳鬓厮磨,极尽暧昧……
“哦呦——”
“别说,小李刚才说得对,是挺搭的……”
那几个爱八卦的宾客还在狗狗祟祟地偷看着,越聊越热火朝天。
突然,一道沙哑的嗓音插进:“你觉得,他们很搭配吗?”
这种阴森森的语调,这种似曾相识的问话方式,那人吓了一跳,还以为又被林家主抓到,手中的酒都抖出来大半。
咦,他为什么要用又这个字?
他有些疑惑,不过很快抛之脑后,惊魂未定地朝身后说话的方向看去。
并不是林家主,而是一个奇怪的人。
格格不入地穿着一身黑色罩袍,从头拖到脚,浑身上下密不透风,兜帽深深掩着,脖颈、手腕、指节,露出来的所有皮肤全都缠满了绷带。
他明明就站在那里,不知站了多久,可竟然没有一个人发现他,仿佛是一个能够吞噬规则的黑洞,周身散发出一种黏稠的近乎实质的阴冷,让空气都凝滞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