廉孟平暖阁后头的密室常年不见光，一推开门就是经年累月的陈墨味和樟木香气，堆得半人高的古籍书册占了半间屋子，墙角柜子上摆着个锁得严实的檀木匣子。

廉孟平朝紫檀木匣子走去，手指抚过匣子，顿了一下，人有片刻的失神，之后他吸了一口气，怀抱紫檀匣子往外走去。

前几日他高热不退，是王宝珍那两株千年人参救了他的性命。又连带着每日送来温补的药膳，才让他恢复得如此快。

他不是个忘恩负义之人，王宝珍为了他日夜未合眼，说不感动那是假的。思来想去，他唯有将手头上唯一贵重的物件赠予王宝珍，表达谢意。

廉孟平把石制机关门推回原位。刚才他好似听见外头飘进来半句话语，还没等他捕捉到信息，就被穿堂风刮得没了声。

廉孟平怀抱着匣子回到屋正中，抬眼瞧见王宝珍正站在梨花木桌旁，雾蓝色裙角拂在凳子上，面颊微浮红云。

廉孟平声音温温的，落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王小姐，你方才说了什么？”

廉孟平话音刚落，站在王宝珍身后的浓翠先急了，垂在身侧的手猛地攥紧了衣摆，连着使劲咳嗽了几声，眼睛飞快往王宝珍那边扫了一下。

出门前，赖嬷嬷特地反复叮嘱她，要她看紧小姐，小姐性子直，见了廉举人只怕什么心里话都往外倒。一定要让小姐矜持克制，不要吓坏了廉举人，到头来功亏一篑。

浓翠牢记赖嬷嬷的嘱咐，她时刻盯紧小姐，要是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跳出来阻止。

秋风卷着屋檐下悬挂的银铃晃了晃，清脆的叮咚声响散在空气里。

廉举人见浓翠咳得肩膀发颤，以为她是吹了寒风受了凉，从桌边的白瓷壶里倒了一杯温茶，递到她手里，语气里带着关切，“浓翠姑娘可是吹了风着凉了？先喝口热茶润润嗓子吧。”

浓翠受宠若惊，盯着那杯热茶如蛇蝎，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站在原地不敢接话，只敢用眼尾瞟自家小姐。

接了小姐回去会不会扒了她的皮？不接廉举人会不会察觉异样？

正在浓翠左右为难之际。

“接着吧。”王宝珍冷眸瞥了浓翠一眼。方才那句差点说出口的“不如以身相许”到底还是咽回了肚子里头去。

她再抬眼时水眸盈亮得像浸了春泉，嘴角抿着浅笑，故意放轻了声音，像落了片羽毛瘙在人心上，“没说什么，许是方才风刮了银铃响，廉公子听差了。”

浓翠手捧着那杯热茶，不敢喝，眸子左右扫了一眼后，趁着廉举人与小姐说着话，无暇顾及她时候，悄悄把茶水倒在一旁盆栽里。

暖阁里的炭火烧得正旺，烘得人身上暖洋洋的，连廊下的风都带了些许暖意。

廉孟平瞧着王宝珍垂眸时，颤得像蝶翼的眼睫，也没再追问，只是轻轻一笑。

他目光不经意间扫过王宝珍发髻上那只绒花簪上。指尖搭在檀木匣子上，想着该怎么把这礼物送出去才不显得唐突。

紫檀匣子往桌上一搁，看分量挺重的，将桌布都压出了痕迹，几道褶子从匣子底边往外撑。

那匣子沉得很，乌沉沉的紫檀木，木料被磨得发亮，四角的铜件也旧了，爬了一点绿锈在上头。

廉举人放下檀木匣子的时候，桌面咚的一声闷响，桌上那盏油灯的火苗跟着歪了歪。

屋里本来就不算暗，可匣子一开，又光亮了几分。

满满一匣子鲛珠赫然映入眼帘。各个都是圆润的大珠子，有大拇指甲盖那么大，颗颗圆润，上头还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像极刚从海底捞出来的。

灯火凑近，水雾散开些，底下便翻出莹润无暇的颜色来。光线投射在匣子里，匣子内壁被照得像盛了一匣子的水。

看得久了，会觉得那些流光在动，在流淌。

廉孟平的指腹落在匣沿上摩挲，像抚摸一件陪伴多年的老朋友。

一股淡淡的香味从匣子里升起，凑得近了才闻得到。

那是一种木头本身的甜润味里掺着一点腥，又带一点凉，像雨后老宅里的青砖，像谁在附近烧了一炷没烧透的甜香。

慢慢的，那股子味道像新吐蕊的花，缓慢的绽开。不单是萦绕在鼻尖，更像是贴着喉咙渗进去。

人在这种甜润里坐久了，心就会无缘无故的发起痒来，说不上为什么，只觉得少了什么，总想伸手进檀木匣子里拿。

“家里祖上做海上生意的，富甲一方。”廉孟平声音徐缓，带着柔和，像在诉说他人的家世，“到我父亲那一辈，就已经败落了。”

他的指腹摩挲着檀木匣子，淡淡一笑，“到了我手上，也就剩下这一匣子南海鲛珠。”

浓翠的手指绞紧衣摆，绞得指节发白。她咽了咽口水，喉咙滑动得明显，眼睛由始至终没离开过檀木匣子，眼珠子追随鲛珠的流光转动，流光转到哪儿，她的眼睛就随到哪儿。

王宝珍倒十分安静，只是瞧着檀木匣里，眼皮都不眨一下。水眸映着那一匣子的溢彩，亮得吓人。

要说贪婪，人多半是眼睛先贪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