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朝栖忍不住轻轻拍了他一下脑袋,顺势潜下去和一群七彩小鱼一起游玩了起来。海底的鱼群像是识得他欢喜,一时间水下银鳞飞旋,缤纷翻涌。
而连峙则没有再打扰他,静静地靠在一块礁石边,轻轻哼唱起一首连朝栖小时候在厨房无意间哼出的曲子。他的声音和水一样柔软,穿过海流,和珊瑚,海草,鱼群一同摇曳着,像是一首无字的安抚。
那一刻,海底很安静。海也不像是吞噬生命的深渊,而像是一方被温柔包裹着的净土。
连朝栖的背影在鱼群中时隐时现,笑声被气泡带起,在水中绽开来。
他回头朝连峙挥了挥手,眼角眉梢都是明亮的神采。
连朝栖突然有了恶作剧的心,他挥了挥手。
“连峙,来啊。”
连峙眨了眨眼,没问去干嘛,只是游过去,伸出手,抓住了他递来的那只手。
连峙的指尖刚一碰到连朝栖的掌心,那人就反手握住了他。
水流从他们身边掠过,连朝栖回头冲他笑了一下,那笑容不算特别明亮,却有种压不住的生气,像春潮翻卷过心口,轻而易举地撞乱了节奏。
连峙一时间没出声,只觉得被他牵着的那只手,烫得自己指骨发麻。
“别愣着。”连朝栖偏头望他,眼尾的泡泡缓缓浮起,“你不是说它们都听得懂你说话吗?那我刚刚喂的那条鱼,是不是在笑我动作笨?”
“没有。”连峙立刻摇头,顿了顿,又低声道:“它说……你很温柔。”
“哈?鱼还知道这种词?”连朝栖眨了下眼,有些好笑,但也没再多问,只是继续带着连峙在水中慢慢游。
身后是簇拥着的鱼群,有几条勇敢的小家伙干脆绕到了连朝栖肩头,蹭了蹭他的头发,又迅速游开。连峙轻轻伸手将一只胆子特别大的珊瑚鱼捧开:“别碰他。”
“……你吃醋啊?”连朝栖一边游,一边笑着问。
连峙红了耳尖,小声说:“你现在属于我管。”
“哈?”连朝栖险些被水呛到,咳了一声,“我什么时候属于你管了?”
“从你说我像动画片里的小公主开始。”连峙说得认真极了。
连朝栖哭笑不得地揉了揉自己漂浮的发顶:“……好吧,小公主,你现在管我,那你说我晚饭吃什么?”
“吃我。”
“……?”
“做的饭。”连峙及时补上,耳尖已经烧到了发梢,“我做的,想吃什么,我去找。”
他很少这么主动说话,可一旦开了口,却全是心里话,直白得几乎让人不敢接话。
连朝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自己被用力的往连峙身边一拉:“小心点,前面水流有点急。”
连朝栖被拉过去的瞬间,有些猝不及防,身形在水中略微一晃,但很快稳住了。他没有挣脱,也没有反应过度,只是微微偏了偏头,把自己和连峙之间的距离重新拉开了一点。
“我没事。”他淡淡说,语气不咸不淡,像是怕对方误会。
水流裹挟着细碎的光线从两人之间穿过,打散了彼此的影子。
连峙垂着眼,没说话。他知道连朝栖在刻意保持距离,动作虽然不算生硬,但那种边界感太明显了,就像一层温吞却不容侵犯的水膜,把人轻轻拦在外面。
可他没有后退,甚至还悄悄地往前靠了一点点。
动作极轻,像一条慢慢试探靠近的鱼。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换了个更靠近但不触碰的角度,悄悄跟在连朝栖侧后方,时不时抬眼确认对方的状态。
连朝栖注意到了,但没有阻止,只是装作没看到。
他们在海底游了一阵,鱼群绕着他们打着圈,时不时有调皮的小鱼撞到连朝栖肩侧,被他伸手拨开。
连峙却依旧默默跟着,不再拉人,也不再出声,像是耐心等着连朝栖的情绪冷却。
又过了一会儿,连朝栖停下了。他没有回头,只淡淡开口:
“刚才那一下,下次别太用力。”
连峙怔了怔,然后低声应了句:“……嗯。”
连朝栖没再说什么,继续往前游。
连峙在后面悄悄松了口气,虽然还是有些远,但他知道——这一点点靠近,不算被拒绝。
阳光穿透海面,像一束束轻盈的金线,斜斜洒落在海底的白沙上。水流缓慢,海水清澈,映得整片海底宛如一座安静的,透明的宫殿。
连朝栖仰躺在细腻的白沙上,手臂枕着脑后,眼神空空地望着头顶游来游去的鱼群。鱼影斑驳,颜色缤纷,有的成群结队从珊瑚丛间掠过,有的胆子大,偶尔会靠近他,在他发梢间悄悄绕上一圈,又迅速游开。
他呼吸轻缓,脑子前所未有的放空。
没有任务,没有文书,没有指令,也没有战斗。
他觉得这种放空倒也不错。
连峙就躺在他旁边,那条巨大的鱼尾舒展着,安静地半圈着连朝栖。阳光落在尾鳍上,折出一层淡淡的光晕,如同薄雾包裹的月光。那尾鳍颜色极浅,接近白银,却并不死白,反而透着一层微妙的珠光色泽,像是某种不真实的宝石在水中轻轻起伏。
连峙的眼睫垂着,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连朝栖的侧脸。
他一直知道,自己的模样在鲛人族群里是不被喜爱的那一类。
太白,像是无用的水母一样,颜色淡得近乎透明,没有黑鳞的锐利与力量感,也没有那些艳丽族裔自带的夺目气场。他身上没有任何强者的象征,既不惊艳,也不骇人,只显得安淡薄,甚至有些不真实。
这份与众不同,从小就是异类的标志。也因此,他习惯了不让人看见自己,尤其是尾鳍。
于是,当他察觉连朝栖的目光落在自己的尾巴上时,第一反应就是将那半圈着对方的鱼尾缓缓收回,动作尽量轻,不想让人察觉。但连朝栖的视线仍在,目光一直落在那条尾鳍上,令他下意识地绷紧了指节,将尾鳍收得更紧了些,几乎快蜷进身下的白沙中。
连朝栖歪头看着他,眼中带着一丝困惑,像是终于察觉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