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小台灯。
小男孩已经睡着了,眼角还残留着泪痕,像是在梦里仍有不安。
连朝栖半靠在床头,闭着眼假寐,神经却依然紧绷。就在他以为能小憩片刻时,一阵细碎却不慌不忙的脚步声,从走廊深处传来。
他睁开眼,轻手轻脚地披上外套,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灯光昏暗,脚步声的源头——是旅馆楼梯间,一个穿着干净白衬衫的男人正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旧式保温壶,似乎刚打完水。而站在他旁边的,正是那个白天遇见的婚纱女子。
她依旧穿着那套洁白的婚纱,长裙曳地,垂下的头纱半掩着眼神。
两人正低声说着什么,男人似乎在安慰她,语气温柔而熟悉。但连朝栖听不清楚内容。
直到女子忽然抬头,目光撞上了连朝栖。
“啊,真不好意思。”那男人立刻露出歉意的微笑,“是我们声音太大了吗?这家旅馆太老了,隔音不太好,打扰你们休息了。”
女子也轻轻一笑,声音温柔,“我们只是聊几句,他明天还要带我补拍婚纱照的,摄影师说可能会迟一点……我们怕耽误太久,就在商量拍摄地点。”
她说得轻描淡写,甚至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头。
连朝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扫了两人一眼。
男人看起来三十岁左右,举止得体,眼神坦然,女人笑得温和,眉眼里却透着某种奇异的定势感,就像她的表情早已被定格在这一秒,不会变化。
“没事。”连朝栖淡淡地说,“旅馆本来就旧。”
“那就好,那就好。”男人松了口气,向他微微鞠了个躬,“早点休息,晚安。”
“晚安。”女子也跟着说道,拉了拉自己的裙摆。
两人并肩上楼,影子在墙上被拉得很长很长。
连朝栖站在楼梯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二楼尽头。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他才转身回房。
房间门一关,他站在门后沉默了一会儿。
屋外的走廊静得诡异,甚至听不到风。
他低声自语:“摄影师……这种天还能来拍婚纱?”
这地方,恐怕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让人走出去。
屋外的走廊静得诡异,静得不像现实世界。
没有风,没有虫鸣,连墙壁上老旧灯泡的电流声都像是被谁调成了静音。
他没有再看窗外,只是回头确认了一眼熟睡的小男孩,孩子缩成一团,像在梦中也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声音。连朝栖没打算打扰他。
他从不喜欢仰头睡觉,也没有听墙根的习惯,但这破旧旅馆的隔音——或者说,这个空间的刻意设计,偏偏让墙那头的声音像针一样钻进来。
“……我真的很喜欢你。”
“你知道吗,从第一次见你开始我就知道……”
“你最好看了……我从来没遇到像你这样的……”
“我这辈子……最幸运的就是遇到你。”
男人的声音温柔而缠绵,不断重复着同一套情话,语调像刻意压低的低语,又像是根本不在意有没有人在听。
连朝栖一开始还试图无视那道声音,可越听越烦躁——不是因为内容露骨,也不是因为情绪激烈,而是它从未停过。
没有起伏,没有情绪,像被卡住的卡带循环播放。但每一句都略有不同,像是反复校准某种情感温度,试探,磨擦,加深。
“……我真的很喜欢你。”
“……你最漂亮。”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
“……你说过你爱我。”
这些话像水滴穿石,一点点磨进耳朵深处。
“操。”连朝栖低骂一声,抬手把枕头压在耳边,仍挡不住那一遍遍低语从墙后渗透过来。
“早知道该换个房间。”他咬牙低声嘟囔。
可现在,换不了。
小男孩睡得太沉,像是被什么抽走了意识,连呼吸都轻得不真实。他没理由,也不忍心带孩子冒险再换一间房。
墙那边的情话还在继续。
只是语调始终一样平,像在念经。
“……你笑起来的样子,我记得。”
“……你说过,我只爱你。”
连朝栖眼神逐渐冷了下去。他不是没有听出那背后的病态执念。那种不带温度的喜欢,从不是爱情,是复制,是占有,是将一个人变成概念,再封存在幻想里。
这声音的主人——他早该意识到——恐怕不是人在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