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灵观大殿阴影中,一道模糊人影静坐蒲团,头戴破损道冠,披一身褪色灰袍。他没有抬头,只是平稳地敲着木鱼,每一下都配合着他口中极轻极轻的低语——
“灵归其道,孽不成形,魂有路,影无主,镇镇镇……”
是镇灵咒。
另一种。
比刚才那个老道念的更古老,更偏僻,语调沉静,却仿佛不容置喙的天令,直让周围扭动的阴影齐齐一颤,裹缠着黑气的铜钱剑也顿时缩了一寸!
他突然仰天咆哮一声,猛然咬舌,将鲜血喷洒在剑锋之上!
铜钱剑顿时发出一声扭曲的尖鸣,竟开始“咔咔咔”自行崩裂成数段,每一节都在空中翻滚扭动,像活物一样撕咬着空气,扑向大殿方向!
大殿中,那敲木鱼的人终于抬起了头。
一双眼,深不见底,不带情绪,却如沉钟击心。
他口中轻念:
“归兮,归兮——”
“咚——!”
木鱼声第三次响起!
那飞扑而出的铜钱片齐齐炸裂,在半空中化作一团浓雾,被不知何时浮现于大殿前门的朱砂符文尽数吞没。
老道身形一晃,吐出一口黑血,踉跄后退。
他最终像一块被拧干的旧布,慢慢缩进了雾里,消失无踪。
连朝栖踉跄扶住观门,看向那敲木鱼的道士——
连朝栖缓缓走近那具坐在蒲团上的尸体。
尸体的姿势端正,像是仍在打坐,只是七窍早已干涸成暗黑色,血迹蜿蜒而下,浸透了蒲团。面容却仍带着宁静,如一尊枯坐千年的木雕。
但他知道。
刚才,是这人救了他。
“……谢谢。”他低声说了一句。
他环顾四周。
归灵观里,所有神像的眼睛都被红布蒙住,香炉冷掉,签筒歪歪斜斜地搁在三清像前的供桌上,像很久没有人动过。
可连朝栖却突然停下了脚步,定定望着那签筒。
“这是愿望之地。”他喃喃道,“死去的东西……都会回来。”
可为什么这里——会有一具真正死透的尸体?
他眼神晦暗,缓缓走到签筒前,凝视了几秒,伸手摇签。
“咯咯咯。”
竹签在木筒里碰撞出一阵枯哑轻响,像风吹干骨。
一支签跌落桌面,尾部写着模糊不清的编号:【戊午阴三十六】
他低头去捡,展开来读:
【签文】
【三生石断,影不归形。
望门而走,踏火成冰。
若问归处,莫向旧地。
灵非灵兮,人亦非人。】
连朝栖握着那支签,喉咙一紧。
这不像什么求姻缘,问前程的签词,更像是一个警告,又或者是一句预言。
桌下,尸体的手指忽然轻轻动了一下。只是一下,便再次僵住。
观内风声骤紧,佛铃无风自响,檐下那用白骨组成的灯笼微微晃了晃,仿佛在对签语点头。
连朝栖沉默良久,慢慢攥紧了那支签。
他知道自己不能在这里停太久。
也许这归灵观,并不是为了让人归灵,而是——
让灵,被带走。
那支签还握在掌心,尚未收好,观中的风却忽然停了。
“咯吱——”
一声脆响。
他身边那扇原本紧闭的木门,自己缓缓地开了。
连朝栖没有立刻动。他盯着门缝里那逐渐展开的黑,仿佛能从空气里闻到一股烛泪混着灰尘的气味,干燥,带着古老的焦灼。
片刻后,他还是踏步走了进去。
门后,是一排又一排整齐的长明灯。
红烛如血,灯火如豆。
光微微晃着,照出墙上密密麻麻的牌位。
有的牌位还贴着照片,黑白边框下,是年轻的笑脸,老人的皱纹,孩童的天真。照片褪了色,时间像是凝固在那一瞬,但牌位上写的名字却看得清清楚楚。
有几块甚至看起来,是新的。
这地方小得惊人,却摆着足足上百个灵位。像是挪用了别处的死者空间,把所有逝去的灵都塞在了这个壳子里。
这不合理。
不应该。
也不正常。
——花溪是个小地方。归灵观更只是名不见经传的一角偏寺。
哪来这么多人。
他往前走,脚下踩着石砖,感觉每一步都像踏在什么人的背脊上。
正走着,忽然——
“你怎么又来了。”
一个熟悉到几乎能刻进骨头的声音,在前方幽幽传来。
他陡然抬头。
是连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