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朝栖猛地坐起,心跳快得像要把胸腔震裂
他的背一片湿透,衣服黏在身上,像是刚从水里捞上来。喉咙里带着一股苦涩的铁锈味,像血,却不是血。
房间里没有声响。没有人。没有怪物。
但他知道——那梦境并非虚妄。
那黑蟒的鳞片,几乎真实到能感到它一片片摩挲皮肤的触感。
它还在某处等着他。
甚至……从来就没离开过。
第二天一早,连朝栖醒得不算晚。
外头天色仍是灰蒙蒙的,像是暴雨前浓云压城的模样,空气沉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他掀开被子坐起,浑身酸软,还带着夜里那场梦残留的湿冷触感。
他第一时间去了正殿。
尸体不见了。
昨天七窍流血,跪坐蒲团上的那具尸体,仿佛从未存在过。
连朝栖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什么都没说,只是低头摩挲了一下掌心的肌肤,像在确认现实。他心里隐约有了判断:这个地方,白天和黑夜恐怕并不只是时间的划分。
而是边界的转移。
白天,相对安全。
夜晚,怪物开始出来了。
他绕过大殿,走向后厨去找连迟。
果然看见那人站在一棵瘦高的老香樟旁,手里端着一个盖了红布的木托盘,姿势像是在等人,也像是在准备出发。
连朝栖扫了一眼那托盘,底下盖着的布角勾出一道奇怪的形状,不像供果,更像是某种符箓或残骸。他开口问道:
“你昨天说的那个故事,黑蟒是被斩了头?”
“故事是这么传的。”连迟语气没什么起伏。
“那你现在这是要去哪儿?要上供不是该去前殿吗?”
连迟看了他一眼,眼神有些淡漠,也不说话,只将托盘换到另一只手,慢慢地答了一句:
“你的好奇心还真大。”
他说完,语气轻描淡写地补了句:“我要去给黑蛇上供。”
连朝栖皱了皱眉:“你供它做什么?”
“来不来?”连迟没有正面回答,反倒抬了抬下巴,像是随口一问,又像是半挑衅的试探。
连朝栖盯着他看了两秒,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我跟你去。”
心里,却是另一番念头在翻涌,黑蟒死了,为什么还要供?
而且,是他父亲亲手供的。
连朝栖心跳却莫名有些快。他不是第一次看见怪物,也不是第一次在怪物堆里硬扛下来,但这一刻,他仍有种被盯着脊椎的错觉。
连迟转头看了他一眼,像是早猜到他会说这话,轻笑了一声:“你不是怕妖怪之类的?”
“怕也没用。”连朝栖低声说,“反正你是道士,我跑的肯定比你快。”
“那走吧。”连迟声音轻松,像是散步一般,举着那个盖着红布的木托盘往山上走。
顺着花溪河道一路向上,石阶半埋在泥土和落叶中,偶尔还能看到几道像是被火烫过的痕迹,灰白交错,像蛇蜕,又像人骨烧过后的颜色。
山风很静,几乎没有什么鸟鸣虫叫,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
连朝栖低头瞥了一眼那托盘。红布底下的形状扭曲,隐隐约约看得出像是某种剥皮的脊椎骨,还被绑着红线和符纸。
他没问。
他们最终抵达花溪河道尽头的一处小道观。
道观的石墙上爬满了多年未清的藤蔓,屋檐下挂着风干裂开的铜铃,轻风一吹时不会响,门口的石阶上,摆着三盏油灯,一盏已灭,两盏火光也极不稳定地跳动着,像快熄了。
但正殿最诡异的,是那块红布。
那红布悬在神龛里,遮住了原本应放神像的位置。
它很大,从上而下几乎遮住了整块后墙,颜色深得发黑。红布下的轮廓微微隆起,不规则地起伏着,像是盘坐的蛇,又像是某种蜷曲着的人。
供桌摆在红布前,干净得不合常理。
连迟缓缓将红布托盘放在供桌上,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低声说了句:“我们到了。”
“这就是……你说的黑蛇?”
连迟点头,像是在面对某种旧识或宿敌,没有表情,也没有敬畏。
“神像呢?”
“没有神像。”连迟语气淡淡。
连朝栖看着那块红布,忽然觉得它在轻轻地颤。
就像后面有呼吸声。
他没有再往前一步,也没有出声。
整个人像被无形的线牵住了四肢,只能站在原地,任由心跳一下一下地敲击耳膜,仿佛连呼吸都被山风冻结。
他忽然想起了昨夜那个梦——
那条无头的黑蟒,盘绕着他,把他一点一点往深处拖。鳞片冰冷,濡湿,像是来自某个遥远而扭曲的深渊。
他皱了皱眉,下意识摸了下自己的右手腕。
那里空空如也。
已经很久了,自从绕夭离开之后。
他知道这念头不该冒出来,但那巨蛇的身影,总是让他想起绕夭。
连迟仍在上供,动作熟练得像是在做一件习以为常的事。
他没看连朝栖一眼,也没有开口打断他的沉思。
直到一柱香烧去一半,他才站起身,收回空盘,顺手掸了掸供桌边沿残余的灰烬。
“我要回去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