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背靠着门坐下,呼吸乱成一片,手心和衣领都被冷汗浸透。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这扇门后的空间。
昏暗之中,一排泛着锈色的档案柜并排而立。
柜子最上方,挂着一块牌子。
上面写着三个字:
“记录室。”
连朝栖深吸一口气,从地上爬起,打量这间封闭的空间。
四周是锈迹斑斑的铁柜和翻倒的旧桌,角落里散落着破旧文件夹,灰尘厚得像积了几十年的雪。顶上的吊灯只剩一根裸露电线晃来晃去,时不时打出噼啪的火花。
他翻了翻最靠近的一排档案柜。
“隧道六号施工日志”,“特殊支撑结构图”,“第三期矿井扩展计划”……
这些文件的表面早已泛黄,像被某种油性物质浸过,字迹模糊扭曲。他手指翻过几页,忽然注意到其中一本笔记本。
和那些工业文书不同,这本笔记本看起来像是私人记录,封皮用的是旧式粗纸,角落被火烧过一小块,上面手写着一排字:
“值班日记(A班)”
他翻开第一页,最上方写着日期:
【阳历1982年3月6日,晚】
今天A班顺利完成任务,岩层比预期坚硬,但没出现落石,安全。工人情绪稳定,连长说晚上发馒头加咸菜,算是不错的伙食了。天气闷,风道还是没修好,大家都盼着能早日通气。
连朝栖翻了翻,大多数记录都是流水账,直到第七天,他看到一个工人的留言被工头特地记了下来:
【真想吃一次老婆做的葱油饼。】
他回去时,床头放着一张热乎乎的葱油饼,还用他们家常用的塑料袋装着。
【3月13日】
……今天值夜班的老钱说他们那边挖出点奇怪的东西。
最早是早上开工时候,挖机卡了一下,司机以为是石头,结果一铲子下去露出来的不是石头,是骨头。最开始谁都没当回事,想着是不是前阵子塌方的时候留下的牲口骨,后来越挖越不对劲,出来的东西太整了。
像个……头骨。
还挺大,像是动物,但又不像现在见过的那种,头上有裂纹,嘴张着,牙都还在,半边嵌在岩层里。
老钱胆子大,拿手电照着看了一圈,从那玩意的嘴里抠出一张纸来,什么东西都没有写,估计是在施工的时候吹进去的垃圾吧。
说实话我们都觉得应该报上去,让文物局的人来看看是不是古生物化石。但工程队的头说,再折腾就要耽误进度,算了,先拍了几张照,骨头也被暂时埋了回去,装作没看见。
纸就被老钱丢了。
工人李赞捡来垫饭盒用了,中午边吃边吹,说他老婆做的葱油饼最好吃了,想吃得慌。
等到晚上写日志的时候,他拿错纸了,把今天的工况写串了,写到那张纸上去了。
我们笑他傻,结果他晚上回宿舍的时候,发现桌子上真放着一张包好的葱油饼,跟他说的一模一样。
那味道,还真就是他老婆做的那种。
后面用红笔粗粗划了一道。
我们以为是心理作用,但第二天试了试,真的有效。
写什么,就能来什么。只要是想要的东西,它就会出现。太不可思议了。
连朝栖盯着这几行字,呼吸一顿。
他继续翻。
【3月15日】
今天一共三个人试了——
一个要了一瓶茅台,一个写想回家看女儿的彩色照片,照片第二天出现在他的水壶底下。
还有一个胆子大的,写了十斤金条,居然真的来了。
大家都疯了。
接下来的几页记录变得越来越凌乱。
【3月18日】
今天出事了。
一开始是老高开玩笑,说自己想要个老婆。谁都没当真,可当晚,一个头发花白,穿着棉布褂的老太婆就出现在他床头。
老高吓坏了,后来又换了写法,写他想要一个肤白貌美的洋妞。
从那之后,工人们开始骚动了。
【3月19日】
李工今天发了火。他说不许在写愿望。
可没人听他。
太多好处摆在眼前。
中午的时候,有人写了一句:李建国死。——那正是李工的名字。
他气得砸了桌子,质问是谁写的。结果谁也不认,反倒激起了另一波怒火。有人嘀咕早该死了,都是他拦着才没发大财。
晚上,第一次打斗爆发了。
李工被人拿着扳手和铁锤围了起来,活活砸死。
我现在就躲在档案室里。外头已经乱成一锅粥。
这里还算安全,暂时没人注意到我。
【3月20日】
纸上的空间越来越少了。
有人开始往墙上,钢梁上,甚至彼此的皮肤上写。只要是能写字的地方,都写。有人试着剥别人的衣服写,有人……甚至把字刻在自己胸口上。说是更真诚。
写字的姿势像在祷告。像疯了。
我躲进了档案室,把门反锁了。外面已经听不出人声,只剩争抢,喊叫,撞击门板的声音。
饿。
渴。
想吐。
但我不敢出去。
【3月21日】
不知道过去多久了。外面终于安静了一点。
我偷偷推开门,走出去,走廊里像是坠入了地狱。
到处是尸体。
有人被黄金压死,有人嘴里塞满了珍珠窒息而亡,还有人抱着自己许来的老婆一起被吊死在工棚横梁上。
他们的眼睛还是睁着,像在等什么。
更多的人消失了。
【3月22日】
我本来是想去求救。
但对讲机锁在领导办公室里,只有他们才有钥匙。
我在门外听到了声音。他们在里面说话,说——不能让上头知道。
他们说我们正常施工。
可我们明明还困在隧道里。死人都还没抬出去。
有人在打卡。有人在日报上签字。
他们在演。演给上头看,也演给自己看。
就为了那张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