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朝栖没有回答,只是转头看了一眼身后。
那些怪物早已消散,连尸骸都没留下,地面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只有脚边溅开的黑血仍在发干,提醒着刚才那一场真刀实枪的挣扎。
他缓缓垂下眼,长长地吐了口气。
……就算再怎么质疑。
此刻,这张脸,这副语气,还是让他一时无法开口。
他没说话,也没往后退。
连迟看着他这副模样,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低下来,几乎像是无奈:
“别在这儿发呆了。先回灵观去吧。”
“洗个澡,睡一觉,明天就会好起来的。”
他语调温和,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但连朝栖听着这句话,心脏莫名地紧了一下。
那种违和感就藏在字缝里。
这话他听过太多次了——在他病着的时候,在他发烧在医院挂水,在他满身泥水从学校回来,连迟也总是这么说:
“洗个澡,睡一觉,明天就会好了。”
可是——
不是每一件事,洗个澡,睡一觉,就能好。
不是每一次崩溃,都能靠天亮解决。
连朝栖没有动。
他只是抬起眼,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光从身后打下来,照在对方的脸上,光很温和,影子很淡。
温柔得过分。
像某种完美地调配好的幻觉。
他没说好。
也没说不。
只是在沉默中,握紧了手里的绕夭。
他走过去,像是答应了。
可眼神里,却还留着那一点点没放下的怀疑。
哪怕只有一成可能,他也要亲眼看着这人到底能陪他走到哪里。
归灵观还是那个样子,旧旧的,大门吱呀作响,连一盏完整的灯都没有。
夜色沉沉,雨水滴答。
连迟没多说什么,只是走在前头,熟门熟路地替他推开了后厨的门,说:
“去洗个澡吧。”
澡堂在归灵观的后厨边角,是一间木门斑驳的小屋。
推门进去,墙上还贴着早些年防滑警示的黄胶贴,水渍沿着瓷砖缝滑下来,地上是略微泛黄的防滑砖。热水器挂在墙上,铁皮外壳上印着不完整的出厂编号,看上去比连朝栖年纪都大。
是那种早年间的老式燃气热水器,点火的时候还要哒哒哒地按几下,气不稳还得等着水变热再进去洗。
他站在那盯了几秒,确定燃气没坏,水也能出,才开始慢慢脱掉那身几乎已经结壳的衣服。
肩膀上的伤口已经干了,侧腰的擦伤在发红,但没感染。
他打开水,把温度调到最烫,让热水从头顶一股脑冲下来。
混着血,灰尘,砂砾的污水顺着他身体滑下,汇入地面那条积水不畅的排水槽。
他闭着眼,靠着瓷砖墙站了一会儿。
呼吸终于能顺畅些了。
——活着回来了。
他低头,盯着自己手臂上那道最深的口子。
肉眼可见地,伤口在慢慢愈合。
边缘从干裂转为结痂,皮肤在往里收,红肿在退。
他知道这是药剂的作用。
特殊控制局的外勤,每周一次的例行注射,针剂带有细胞活性刺激配方,能让身体在短时间内修复创口,代谢毒素,提高忍耐阈值。
副作用是神经会变得敏感,容易失眠多梦,所以1特殊控制局也会准备好相应的药物。
他早就习惯了。
他低头捧起水,在脸上抹了一把,混着血的水顺着下巴滴落。
脏东西洗掉了。
可身上那股火药和焦尸味,像是已经刻进骨头里,怎么都洗不干净。
洗完后穿上了连迟给他准备的衣服。
院子里没有灯。
夜风吹过来时,裹着山野气息,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连朝栖知道,刚才那个地底的深渊,才是真的。
他低声咳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屋檐下,还没看到连迟的身影。
他没叫他。
只是靠着门边站了会儿,目光落在地上。
那些血,洗掉了。
可身上,有些东西,还没走。
回到屋里时,屋檐下的灯泡刚刚亮起,发出“滋滋”几声轻响,黄白的光在夜色里晃了几下才稳定下来。
屋内木桌干净,桌上放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热气还在往上冒。
连迟正背对他,撩起袖口,低头擦着什么,听到脚步声才回头。
“洗完了?”
他语气平淡,看着连朝栖,随手把那碗端了过来,“来,趁热喝了。睡前喝一碗这个,晚上可以睡得安稳一些。。”
连朝栖站在门边没动。
他盯着那碗药,目光微顿。
药的颜色和小时候喝过的几乎一模一样,边角泛着粘稠的褐色晕影,气味熟悉——浓,苦,涩中透着一点点回甘。
很苦。
但他认识这味道。
是他小时候经常喝的。
那时候身体不好,夜里一闭眼就发烧,惊醒,流冷汗。西医,中医都试过,后来连迟不知道哪里来的房子,说是调心神,养气血。
每次睡前都要喝一碗,苦得要命,但奇怪的是——喝了之后真的能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