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只是一个晚上没惊醒,对当时的他来说,也已经是奢侈的安稳。
他看着眼前的这碗汤药,一瞬间有点恍惚。
这地方这环境,连迟这张脸,这碗药——
太像了。
像回到小时候那种病怏怏的夜晚,连迟坐在床边,把药碗递给他,说:“喝了这个就能睡得踏实。”
现在也是。
一样的手法,一样的眼神。
但连朝栖没有接过来直接喝。
他伸手接过,轻轻点头,语气礼貌得不能挑剔:“谢谢。”
然后低头,把碗放在手边的桌角,没有动。
连迟看了他一眼,也没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
“好好休息。”
便转身离开。
门合上的时候没发出声,但连朝栖始终看着那个方向,眉心没有松过。
他靠在床边,视线落在那碗药上。
那味道是真实的,气息和记忆中几乎一模一样,可他还是没喝。
不是身体不信,而是太像了。
像到不该存在于眼下这场景里。
连迟那句话还在他脑子里反复回响。
“在归灵观是安全的。”
……这句话,不对劲。
说得太明确了,太刻意了。
为什么偏偏是归灵观?不是外面危险,也不是你需要休息,而是——在这里安全。
是这里安全。
而不是你安全。
连朝栖盯着那碗药,指腹在碗沿慢慢摩擦,眼神越发沉了下去。
归灵,归哪里?灵从何来?
他抬头看了一眼房梁上投下来的木影,闭眼靠着床板坐了一会儿。
半个时辰过去。
院子外没再有脚步声。
一切如常。
他起身,绕夭握在手里,动作无声地推开门。
没有月亮,风冷得像从某个更深的裂缝里吹出来。
他没点灯,顺着廊下走,一路往正殿方向走去。
连朝栖脚步极轻,走在青石板上,每一步都像在试探现实与幻觉的边界。
他要弄清楚。
这到底是延迟的残响,还是另一个真正的门。
主殿内空空荡荡,尸体依旧不在。
三清像立在供台之上,似乎从未动过。
连朝栖在香案前停了片刻,目光掠过地面与香炉,依然没有任何异样的痕迹。他沿着主殿一圈又一圈地绕,指尖曾有意无意地掠过每一处可能藏缝的角落:窗棱,立柱,地砖。
都不对。
太干净了。
干净得像是刻意擦拭过,一丝灰都没有,连他之前记得供香用的灰钵都换过了位置。
长明灯轻轻晃着,火苗在小小的风里打了个颤。
没有人。
他视线移到主殿后方,那扇原本并不显眼的廊门虚掩着,门后,是归灵观不对外开放的后殿区域。
连朝栖推门进去。
他原本以为后殿只是个佛堂或者禅房那类的小间,没想到门后却别有天地——
走廊狭长而深,天花板也压得比正殿矮了一些,像是某种不希望人抬头的空间。
墙壁上挂着一些水墨符纹,已经旧到发黄,偶尔有一两幅掉了一角,露出后面的竹编墙体。他往前走,脚步越来越轻,像是怕踩碎了什么。
越往里走,越觉得奇怪。
通道蜿蜒,有些地方甚至拐了三四个角才连上另一条路。
连朝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座后殿的结构……不该这么复杂。
太大了。
不合理地大。
他站在走廊转角处停下,眉心蹙起。
归灵观的正殿连两层楼都没有,后殿却长得像一座藏起来的小山头。
谁会这样设计一座道观?
除非……这不是给人住的。
他低头看了眼地板砖的纹路,不是常见的青石,是一种偏灰黄,凹凸不平的手工砖,像是很早以前的铺设。
这意味着它存在了很久,甚至比主殿还早。
那么主殿,只是掩盖。
真正的归灵观,在后面。
他皱眉继续往前走。
不知不觉间,脚下地砖出现了错位感。
耳边风声也变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廊道黑得一塌糊涂,像是吞掉了他的退路。
这地方,好像不是原来的归灵观了。
可他还没看到门。
连朝栖再往前走,越走越觉得这里不像是道观的后殿。
两侧墙壁逐渐向内收拢,走廊变得狭窄,空气中浮现出一种奇特的味道——像潮湿的旧纸张,也像燃尽香烛的烟灰。
通道的尽头,是更多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