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情峰回路转,反复烙饼的煎熬之后竟然炼出了些许超脱的意味,时意都佩服他自己百炼成钢了。
他盯着朱笔上逐渐凝聚但还未滴落的墨水,按住躁动的心,静静等着,听她还要说些什么。
阿芷借着酒劲儿,把心事全盘托出,对时意丝毫不隐瞒:“我想帮你,可我不知道我还能做什么!我知道你的名字世人不愿意提起,更不用说感恩于你,可他们明明就是避之不及!你们银月缶从来惩恶扬善,不懂得感恩也就算了,非要打压迫害,世间就薄凉至此吗?其实还是城主大人吧?他硬要收你为六殿下,借用你的惊世之才,行他统御天下的野心,那唯一的办法,就是打压银月缶,制造出你的死亡。”
时意低头不语。阿芷把脸埋了起来。
“算了,你与城主大人,你们之间的事,我又知道些什么呢……我只能看着你被抹去,看着银月缶消失,我什么都做不了吗?那我、我真的想知道……你、你有没有后悔过救我性命?如果在迷魂阵中,死于地火里的是我而不是你,这个世界会不会变得更好一些?毕竟我一介小女子,跟你非亲非故,你救了我实在没什么用处。可你又怎么能拿你的命换我的命?如果是我,叫我牺牲自己的命去救不大熟悉的人,我、我、我会怕死啊。我、我还想活下去呢。”
听她的语气,她对她自己失望至极。
“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等了半天,时意没能在阿芷的话中寻出任何一个预料中的字眼。
你想说的话就这些吗?
三年前的恨嫁少女,那个看到救了她的银月面具时的星星眼,他就以为,她寻找了三年,无非是想问出些譬如“公子婚否,是不是金安城户籍,可否愿娶小女”之类之类,虽然浅薄,但不失真情。
该松一口气吗?还是该抚慰心中莫名的不平?
身为曾经的银月缶首领,现如今的金安城“天降神童”,刚才的心跳和惶恐,却是他从来没有经历过的,无比陌生的。
时意搁置了朱笔。
“可现在的我,没有本事承袭银月缶的遗志,我不懂怎么齐家治国平天下,我连爹爹教的轻功都学不好,我更没胆量面对我的命运。哎,我从小听从娘亲的教诲,要当个好姑娘,乖乖听话,针线绣工不能落下,以后要嫁个好人家,还得是金安城的好人家,这辈子相夫教子,一家人其乐融融,与心爱之人白首不离。能做到这些,我就该别无所求了。为什么连这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侈呢?唉。你让我的双眼能在黑暗中视物,可我根本不想看清!我只想从此就藏起来。我现在都没处躲藏啦。我讨厌谎话,可我多想活在谎言里。”
酒劲上头,阿芷支撑不住沉重的脑袋,不歪头看他:“能说的我都说出来了,你怎么还是不回答呢”。
“如不能及,便莫强求。人各有命。”
时意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是沙哑的,心中是不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