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知芜的脑海中仿佛有两道极致的力量在拉扯,
她作为一个旁观者,目睹了这场悲剧,
她看到了两个相爱之人,尚未互通心意便阴阳两隔,最终都不得善终,她看到亲如兄长之人被算计无故惨死,一个手无寸铁之力的妹妹踩着血路,一路向上爬手刃仇人,
那股力量叫做孟听寒,
善良,倔强,不屈,决绝,
她有着程知芜没有的血性和手腕,有着她无法感同身受的痛苦和绝望,
那道力量纯粹坚韧,充满悲伤,让人不自觉的怜悯,共情,
可她仍旧记得,她叫程知芜,
另一股力量拼命地将摇摇欲坠的她往回拉,眼中不断闪现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等着她回家的父母,即使在绝境中也不曾舍弃抛弃她的朋友,
所有爱她的人和她爱着的人汇聚成了一股力量,那道力量名为‘自我’。
她的眼底翻涌起极其复杂的情绪,而这情绪犹如吞天巨浪,几番将她逼至崩溃,
心很痛,为这潦草而又悲情的结局心痛,为那些淹没在历史长河中的感情而难过,更为轮回变迁,早已物是人非而惋惜,
一人一鬼一半神,各站一角,呈三角而立,
程知芜自从回忆中苏醒后,她便知道,自己就是孟听寒的转世,所以再看向谢长晏时,心中总是觉得委屈和酸涩,
孟听寒很想大吐苦水,向谢长晏抱怨她所有的委屈,
她只能努力压着这股不属于她的情绪,可面对他们两位时,属于孟听寒的感情大面积占据了她的心,
嘴唇颤抖,缓缓吐出两个字,
“殿下···”
哽咽的声音夹杂着些许委屈,却也有程知芜的无措和茫然,落在谢长晏的耳中,不比那三个字轻,
两人相视后,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沧海桑田的怅惘,触目惊心,两人猛地收回视线,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谁曾想到,那样亲昵、甚至愿为对方付出生命的两人,再相见时,会是如此陌生尴尬的情景,
他们是他们,可又不是那时的他们,
心中的痛楚随着这一眼疯张,他们决定不再看向对方,默契地望向空中的石像,
石像轮廓巍峨肃穆,表层覆盖着厚重斑驳的石质外壳,纹路僵硬死寂,蒙着万古岁月沉积的尘埃,
远远望去,只剩一副刻板苍老的神躯轮廓,只透着暮年神将的衰败与苍凉。
那是当年孟听寒铸造的石像,
那石像似乎感受到了等待了千年之久的挚友,就在这片死寂的虚无中,在二人的视线中,表层缓缓生出细密的裂纹,细碎的石屑簌簌脱落、飘散在纯白的空茫里。
石壳一点点剥落、碎裂,从眉眼轮廓开始,慢慢褪去厚重的桎梏,露出藏起来的真实模样。
谢长晏注视着那裸露出的一角,瞳孔骤缩,紧接着便红了眼眶,
那不是垂暮将亡的半神,而是一位风华正盛、端朗如月的青年。
他眉目清隽利落,轮廓温润又凌厉,眉眼澄澈干净,不带半分沧桑暮气,恰似山间明月、松间清风,身姿挺拔端正,自带浑然天成的神性。
褪去石壳遮掩的面容极致俊朗,不染尘埃,温润皎洁,坦荡纯粹,生生击碎了那石像刻板虚假的慈悲。
唯有那双原本璀璨的眸子,始终没有睁开,
裴成枕活得太久了,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化成了一缕意识,在那石像中接受百姓们源源不断的香火和供奉,
那些虔诚的祈愿赐予了他力量,而他几乎没有犹豫,便用这力量,泽被每一个信徒,
慢慢的,这他明白了,这就是神性,
他成神了吗?裴成枕不知道,他还没有狂妄到这种地步,记忆大段大段的空白,大部分时间,他都是沉睡着的,可在他做出决定的那一刻,那股力量就不属于他了,
即使在他沉睡的时候力量也会源源不断给予有需要的人。
但他并不觉得这是一种剥夺,他摆正了自己的位置,他更像是一种容器,一个过渡,
这些,他并不在意,千百年间,他见证了岁月滚滚向前,朝代更替,历史变迁,日新月异,
所有的爱和苦楚在他的眼中全都被淡化,慢慢成了一种选择,人们为了这个选择跪在他的身前,祈求他的赐福,让他们能够选到正确的答案,
可他知道,他并没有这种能力,为了不再看到他们失望的面孔,他主动选择沉睡,
裴成枕的身形在缓缓透明,半边肩头已经融入虚无,连带着流淌千年的神血、沉淀万古的神骨,都在一点点归于空无。
他知道,这是对他‘无为’的惩罚,
对鬼市的庇佑和阴寿怨气的转化几乎将他的‘神力’消耗殆尽,
唯一让他没有预想到的是,在这最后的时刻,他等到了这两个跨越轮回归来的故人。
“大道茫茫,轮回无定。”空灵沙哑的声响骤然在虚无中响起,不震耳膜,却直接撞进两人的神魂深处,带着跨越百世的温柔与沧桑,
“此番形神俱灭,不入轮回,不赴往生,”
他的声音熟悉得刻骨铭心,是前世岁岁相伴、并肩而行、谈笑风月的旧音,即便早已残破微弱,依旧能瞬间唤醒沉睡的记忆。
可他的话却冰冷地如同冰川下的海水,将悲痛的二人拍进海底,
程知芜的鼻尖微酸,下意识往前半步,指尖微微发颤,脑海中不断闪回的是他们前世三人结伴而行,守山河,
是世间最亲的知己,是托付后背的挚友。
可天道无情,人生漫漫,终有别离。
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