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长晏的目光沉沉落在即将陨落的半神身上，眼底翻涌着隐忍的酸涩与怅然。

难以言喻的愧疚和不甘涌上心头，如果不是他···

这一切，是否会有不同，

而他，是否有资格问出那三个字，

值得吗？

真的值得吗？

裴成枕似乎看穿了他的心中所想，缓缓抬起仅剩的半只完好的手，掌心悬浮着一缕极淡的流光，那是他留存的、属于三人前世羁绊的最后印记。

“殿下，前世有幸，与君为友。”

霎那间，一滴滚烫的泪，划过谢长晏的脸颊，毫无征兆，

风未有声，白茫依旧。

他的手臂继续透明、消融，神袍碎片簌簌飘落，化作点点白光融入天地。

告别，是天道对他们无声的仁慈。

他的存在正在一点点被这片虚无彻底抹去，世间再无他这一尊半神，再无那个故人，

“此生无悔，来世勿念。”

这句话，程知芜知道，是说给孟听寒的，

他说，他不悔，心悦于她不悔，未能心意相通不悔，舍生取义不悔，

看似绝情，可程知芜却听到了她心底里，来自灵魂深处，那个被她遗忘的人说，

她也不悔，钟情于他不悔，未能相守不悔，大仇得报不悔，

相爱，并不是一定到得到什么结果，否则，爱就变成了一道枷锁，拖着他们共同赴死，

相爱，亦可以是心心相印的二人，拥有着相似的灵魂和信仰，一路相伴而行。

他们并不无私，只是太过了解对方，了解到，不愿意做那个自私的人，将对方拖进这场悲剧中沉溺，

裴成枕的声音越来越轻，身形愈发模糊，“我寿数已尽，神途已终，是天道定数，亦是我命使然，无需为我憾，无需为我伤。”

他始终没有睁开眼睛，只有嘴角漾开一抹浅淡的笑意，温柔地驱散了满室悲凉。

手中残存的神光轻轻笼罩住两人，温柔拂过他们的眉眼，将属于他们的羁绊还给了二人，

“这世间山川岁岁常青，风月年年如故，祝君步履从容，随心自在。”

话音落下，他胸口的神印彻底碎裂，漫天微光簌簌飘落。

他的眉眼、身形、气息，一寸寸消融在无边纯白之中，再也辨不出半分轮廓。

在最后一刻，始终一言未发的谢长晏动了，

手掌上翻微抬，一道空灵的铃铛声音响彻着虚无的纯白！

明明已经消散殆尽的半神在铃声响起的那一刻，流逝的光粒子定格在了半空中，

程知芜猛然转头看向谢长晏，眼中错愕不已，

只见，时魂铃散发出的幽光与那纯白格格不入，悬浮在他的手掌上，光芒越来越盛，

谢长晏清冷的声音透过那片幽光传到了这片无边无际的虚无中每一处，

“吾以吾魂为祭，燃吾之魂，舍吾之身，换你再入轮回！”

那一刻，程知芜感受到了灵魂与铃声碰撞后发出的共鸣，蓦得，她释然一笑，她抬头看向空中那所剩无几的光粒子，薄唇轻启，声音轻柔却坚定无比，

“吾以吾魂为祭，燃吾之魂，舍吾之爱，换你再入轮回！”

两道声音落下，死寂的空间震荡起来，两人再次被光芒夺去了视线，可这次，在他们失去意识之前，他们最后一次看到了那尊慢慢复原的神像，

那人依旧没有睁眼，可他们却听到了来自心底的告别，

他说，来世再见。

一世羁绊，十年相守，终在此处，圆满告别，岁岁无期。

程知芜闭上了双眼，一滴清泪划过眼角，他们都知道，不会再有来世了，

她舍弃的那部分灵魂，名为爱。

她是程知芜，不是孟听寒，她有爱她的家人在等着她回家，她有爱她的朋友，此刻焦急地守在她的身边，等她再次睁眼，

爱，是一种包罗万象的情感，对家人的爱，对朋友的爱，对小猫小狗，一草一木的爱，没有任何差别，

它们统称为一部分灵魂，

可一个人光有灵魂是不够的，她还要有身体，有思想，

也许她的灵魂是孟听寒的，可她的身体和思想是程知芜，

她为她的灵魂担起责任，更要为她的身体和思想负责，

舍弃了爱没什么大不了的，人没有爱，会死吗，也许吧，可她还有记忆，有思想，即使失去了爱的能力，可她仍旧会为了其他而守在爱她的人身边，

爱而已，比起生命和离别，显得是那么微不足道，

说她幼稚也罢，说她自负也行，舍弃了就舍弃了，她不悔。

为裴成枕牺牲，是孟听寒心甘情愿，为这一世的亲朋好友守住自我，是程知芜义不容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