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邑重镇皆照此设孤幼所，冀青两州抚恤总归州治，新塘以东地方也归广临。”新近被征用的赈馆庭院中荆桑如盖，云映初站在树下怀中抱着一个粗布粘补的襁褓，背身向身后跟着的亲卫吩咐，“妇人每人每月发谷粟两斛两斗，未婚嫁的使男使女每人每月一斛七斗，汤药另算，每月要是有额外添的，也另算。战后巡视乡野，男丁按军中一惯的办法，我不管，若见寡母幼子，一概指路到孤幼所，绝不可令其乱投豪强大族自卖为奴。”

听见身后亲卫称诺，云映初抱着怀中襁褓原地踱了几步：“你们下去吧——秦桑留下。”

亲卫向云映初行了一礼退出赈馆，直到兵甲簌簌声隐匿在墙院外，院内馆中的妇人和知事的小儿们才稍稍放松了些许。

唯有一位妇人在亲卫在时也不曾走远，现下犹犹豫豫地向云映初身边挪步。

“侯夫人垂爱，真是折煞这小子了，还是叫我抱着吧。”

云映初抬眼看向不远处瑟瑟缩缩的妇人，走上前小心将襁褓递了回去，看那妇人匆忙接过后她不曾走开，反而绕到妇人身侧一同看那襁褓中的小儿。

听这妇人先前的言语，眼前小儿约莫一岁上下，看起来仍旧小的可怜，加上外面裹着的几层粗布，在怀中还不如一捆干草的分量，方才云映初抱着他严声下令，他也没被吓得哭闹，只瞪着一双对于他的头颅而言过分大的眼睛，随着云映初移动。

“这孩子太瘦了。”云映初轻叹了一声。“我记得你是从天绥那边过来的，那里冬天可比朔平要冷，怎么就你一个人带着孩子奔波，家里人呢？”

身旁妇人受宠若惊得紧绷着身体，唯唯答道：“多谢夫人记挂，夫家本在幽州做些小买卖，去岁妾夫往南行贩，病死在半路，家中断了生计，妾这才想去天绥投靠兄弟，谁知没找到人，身上钱粮也用完了，若非夫人收留，我们娘儿仨只怕要随他父亲一同去了。”

说到后头，妇人言语间渐生哽咽。

“你兄弟在天绥......可是行伍中人？”云映初问道。

“是，妾出嫁前便从军了。”妇人偏过头用胳膊蹭掉眼泪。

“既是行伍中人便好说，我可以为你去寻一寻。只是最近要生战事，就算寻找了，一时恐怕也难回家。”云映初安慰道。

“又要打仗？”

不等那妇人回答，不远处院廊下有一位面色赭黄身形结实的妇人脱口而出，见众人齐齐向她看去，她赶忙拽着三个孩子同向云映初赔罪。

云映初含笑上前将她扶起来：“这算什么罪过？听你言语，是逃兵乱才到此处的？”

赭面妇人讪讪道：“是，先头家在司州，碰上西边造反，到处打得乱糟糟的就跑了出来。后来跑到兖州给人做工，又碰上将军来打，这才往北来，想着什么时候消停了再回家。”

“原来是司州人士，你回家确实艰难。并州牧伪诏兴兵，一年半载间，从幽云到青州的东西官道都难得清净。”

妇人眉头逎结，默然片刻复又壮着胆子问道：“夫人晓得事情比我们多多了，可知道这仗几时消停？”

云映初眉目温和，摇了摇头：“一旦打起来，谁又能说得准呢？你们安心住下，君侯做主将官府的民屯地分与你们数亩耕种，山上也能种麻采葛，收成就作你们的吃穿，若是不够也不必担忧，府中会填补的，彼此间扶持着过活，且当还在自家。”

妇人勉强一笑：“不是我们不识抬举，混不顾夫人好意。我们在家也都耕作，知道田地里能出多少吃食，就算我们这些人白日种田，夜里绩麻，一年下来也难收相当的口粮，何况还有擎等着吃的小儿。夫人仁慈，可这世道里，没有进账的事哪有长久。叫院中上下几十口子白吃夫人的粮食，如何使得呢？”

她本以为此话会冒犯到眼前这位贵不可言的夫人，说完便自觉垂首立在一旁等待发落，谁知肩膀上却轻柔地落下了一只手，她猛一抬头，正好对上了云映初落下的柔和目光。

“官府自有粮税进账，何须指着孤幼所纳粮，将你们收拢过来不过是为免生民流离，儿女长大了各自婚嫁，便成人户，自不必孤幼所再抚养，你既愁进项，合该叫儿长成后从军，粮税比寻常人户少不说，官府还有廪给，若是立功，君侯更有田亩官爵奖赏。”

云映初环视院中，温言道：“设赈所抚恤孤幼之制，本是明帝所立，今上罢此制，可君侯却不曾忘，诸位编入名册，就是此地之人，待开春府中便会分种分牛与各位，依时往城外民屯地耕种。”

安抚好众人，云映初携秦桑登上车驾离开孤幼所，早春边邑风凉且厉，吹得车帷一阵阵翻滚。

“......往后若有兵户遗孤也一并送到孤幼所抚养——我算的那笔账放到哪了？”云映初埋首在眼前的卷札中，喃喃问道。

秦桑从车中装竹简的木筐中抽出其中一卷递了过去，她趁云映初算数的间隙忧心忡忡地问道：“其实刚才那个妇人说得倒也不错，眼下所中人员尚少，还显不出什么，往后又是流民又是遗孤，钱粮上恐怕吃不消。”

云映初犹未将目光移动分毫，她用手中尚未展开的卷札抵着额头，忙中抽闲说道：“这钱省不得。若有战乱，州郡中流民为活命，要么投豪强为奴，要么逃往他乡，剩下的田地谁来耕种？而且争天下之战岂止一役，兵丁总要填补，难道指望那些豪右大族能乖乖的按人头从军或服徭役。再者军中一早定的规矩，军户若阵亡，其子由官府代为抚养，既然养了，再加上这些流民也不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