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禾慢慢把行李一件件码进箱子。窗外落雪不停,灰沉沉的雪幕压在客栈屋顶。
那天在医院,是苏禾最先看见白琪衣襟上那片暗红,渗进布料,记忆反复擦拭,痕迹依旧留在那里。白鸣的变故来得猝不及防,两幅画面钉在她记忆里:僵立不动的白琪,和再也不会呼吸的白鸣。之后她闭门三日,眼泪流干,悲伤沉下去,不再外露。她常借着打理绿植去找白琪,安静坐着,避开和白鸣有关的一切,不问,不深挖。
苏禾抵达客栈时,雪势稍缓,天色是均匀的闷灰。
她拖着箱子站在木栅栏外。院子里,白琪、江悦、陈婉已经在等。是白琪打来电话,把她们聚到这座深山里。
江悦起身迎上来,嘴角牵出温和的弧度,步子平稳,距离拿捏得恰到好处。她伸手接过行李箱,指尖扣住箱体边缘,没有多余亲近。
“路上冻着了,进来。”
苏禾颔首:“麻烦了。”
白琪抬眼看向她。陈婉看在眼里,白琪眼皮发沉,目光在苏禾脸上停两秒,才低声说:“来了。”没有笑意。
陈婉没有起身,坐在原处,视线扫过苏禾。画家把外套领口扣得严实,肩线绷着,像一块冰水浸过再晾干的布,外表平整,内里浸着寒意。陈婉忽然想起仓库里那个少年,又想起从前尚未遇见白鸣的白琪。失去落在不同人身上,藏起来的方式全然不同。
苏禾落座。名叫多宝的狗凑过来嗅嗅她裤脚,很快蔫蔫回到白琪脚边趴下,脑袋搁在前爪上,半阖着眼。
江悦推来一杯热茶,杯壁凝着薄雾:“我们昨天到的,夜里雪大。白琪等你很久了。”
苏禾捧着茶杯,轻声道:“谢谢你约我。白鸣走之后,我很久没有出门。”
白琪唇角轻轻扯了一下,笑意浮在表面,没有落到眼底。
“山里安静,适合缓一缓。”她目光飘向远处连绵的雪山,“挑这里的时候,陈婉和江悦都跟着来了。”
陈婉指尖摩挲杯沿,语调平淡,只有她们三人能读懂其中分量:“你选的地方,我们向来跟着。”
江悦垂眸,指尖轻轻敲了敲杯底,不接话。
苏禾没听出暗流,轻轻叹气:“是安静,就是太偏,信号时断时续。”
“房间收拾好了,等下带你放行李。雪停了,可以在院子走走。”江悦适时转开话头,维持着松弛的外壳。
苏禾拖着箱子上楼,迎面撞上一个长发男人,下颌带着淡胡茬。他走得很急,重心前倾,仿佛身后有东西在追赶。陈婉隔着栏杆瞥见,他眼底一圈浓重的青黑,擦肩而过时,视线直直向前,没有看任何人。
入夜,隔壁客房猛地炸开哭声和控诉。
“为什么你们总让我不安?那些打着为我好的安排,根本不是关心,还要摆出受尽委屈的样子!我不怕催促,我怕这种没完没了的惶恐,好像下一秒一切都会崩塌。我也是独立的人,有自尊,有想要的东西,可你们一次次否定我,逼得喘不过气。就因为我习惯体谅,我的感受就活该被忽略吗?我没有做错任何事!”
“别再打电话来了。真正的在意不是无休止的控制。我不想再承接任何人的事,走到这一步,是你们造成的,别再来找我。”
话音落下,门内只剩断断续续的低泣。
白琪听见动静时,江悦已经走到门前敲门。陈婉、苏禾跟着走出来,站在昏暗的走廊。
“开门。很晚了。”江悦的声音平稳,听不出单纯的恼火。
门向内拉开。洛榆站在门后,身形高大,手里攥着一团纸巾,反复擦着眼侧。情绪宣泄过后,羞耻压上来,他垂着头,用纸挡住半张脸,低声致歉:“对不起,吵到各位了。”
“下楼去客厅说。在这里闹,整层都没法休息。”江悦转身往楼梯走。
洛榆随手捞起外套跟上。白琪、苏禾、陈婉对视一眼,各自拿上外套下楼。
“苏禾,你还拎着一袋零食?”陈婉扫过她手里的袋子。
五个人围在吊灯底下,圆形光斑落在地板上。江悦从冰箱拿出一瓶冰饮料推到洛榆面前,沉默地留出空间。
洛榆指尖扣紧冰凉瓶身,低声重复:“抱歉,刚刚失控了。”
“不必急着道歉。情绪满了,才会溢出来。”苏禾拆开糖纸,动作很慢,“冰的敷一下眼睛,不然明天会肿。发泄之后,难堪往往比难受更磨人。”
洛榆扯了扯嘴角,脸上没有笑意:“不用安慰我。我只想找一处不用时刻提防的地方,太难了。旁人只看我能不能交出结果,没人问我想要什么。”
陈婉看着他摩挲瓶身的手指,随口一问:“这么多压力堆在一起,哪一部分是压垮你的根?剩下的,只是引线?”
“大部分只是导火索。长久耗着我的,是从来没有人认真看待我的感受。我不是扛不住辛苦,是慢慢找不到自己。我有时候会想,飞蛾扑火,蜉蝣朝生暮死。它们短暂,简单。拉长时间来看,人和它们一样渺小,所有悲欢,最后都会淡得像从未发生。”
他顿了顿,呼吸放缓,像是在复述一段在心底反复推演无数次的话。
“但是妙就妙在,生命很美好,不管是痛苦还是幸福只体验到了就产生了意义。明明知道一切终会消散,还是想抓住一点属于自己的东西。偏偏很多人,总想着替我定义,怎样才算好好生活。”
客厅静了。
陈婉静静观察。洛榆条理清晰,旁人只看见他失控的吼叫,看不见底下长久的挣扎。他不擅长伪装,心里翻涌什么,就一股脑倒出来,这份直白,让他显得孤立。
白琪开口,语调平稳:“不必一直揪着过去。遇上值得在意的东西,尽管去感受就好。你跑到这里,已经在这么做了。”
苏禾轻声接上:“我们都在听。愿意敞开来,已经是往前走了。”
“喝点吗,或许能舒服一点。”
江悦忽然拿出一瓶酒。陈婉一怔,方才她把瓶子藏在身后,没有人留意她什么时候取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