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意思是,这些东西永远不需要了。”黄弗顿了顿,“霍家昨夜抄出了赃物,没人救得了他了。”
一夜春雷未竟,霍昭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天刚蒙蒙亮,他就裹着外衣往外跑,不知为何,他心中惴惴不安,特别想回家看看。
范家离霍家并不远,当时霍丛山在京城中寻找租处时,特意选在了范衷附近,不过一、二里路程,很快便到了。霍昭远远望去,只见家门口围着一群密密麻麻的人,不像是守着的官兵,倒像是一群看热闹的人。
强烈的不安促使着霍昭往人群中挤去。
“昨晚上霍丛山家里抄出了赃物,据说是二万两白银的银票啊,就藏在地窖里。”
“我的亲娘啊,这些贪官,贪了多少人的血汗啊......”
霍昭听着周围人的窃窃私语,眼前突然一黑,他不知道是怎么被挤出人群,又是怎么回到的范家门前,只觉在这春雨激发的闷热里手脚冰凉,如坠冰窟。
范彧正欲出门寻他,见霍昭失魂落魄地站在门口,脸色白如纸人,心觉不妙。
“怎么了?”范彧摇着他的肩。
霍昭喃道:“他们发现了......”
“什么?发现了什么?”
“赃物,我藏在地窖的东西......”
范彧陡然紧张起来:“怎么会?那你爹会怎么样?”
霍昭摇着头:“不知道,我不知道......”突然,他像想起什么似的,一把推开范彧往外跑去。
范彧生怕他因为内疚做什么傻事,赶紧追上前拦住他:“你要干什么?告诉我细节,我们好商量着来啊!”
霍昭此刻正强压着恐慌和自责的情绪,根本没功夫和范彧娓娓道来,只得粗鲁地将他推开。
冒着风雨,霍昭狂奔到刑部衙门前,问守门的衙役:“胡一庭在吗?”
衙役见来人的穿着并非什么达官显贵,不打算理他,只回了一个白眼。霍昭正想闯进去寻人,身后就传来熟悉的声音。
“你找我?正好,我正想......”
没等说完,霍昭抡起拳头朝他的侧脸打去。
胡一庭从小舞文弄墨,疏于锻体,尽管隔着衣服看上去身材匀称,似乎有两把力气,但却是话本里常写的那种实实在在“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面对霍昭的来势汹汹,他毫无还手之力,只得吃痛地躺在地上,侧脸擦了擦嘴角流出的鲜血。
几个衙役眼见当官的被打,一声怒呵,将霍昭架了起来。
“没事儿,放开他......”胡一庭从地上站起,连忙阻止,“这是我和他之间的私事,不需你们插手。”又对霍昭说,“如果你不想在衙门前闹出更大的动静,我们借一步说话。”
霍昭跟随他来到偏巷的死胡同,一旦摆脱了外人的视线,胡一庭的眼神终于露出慌乱和不解,低声问霍昭:“怎么了?”
霍昭看他流露的疑惑和担心不像是装的。但如果不是他举报的赃物,这时间未免也太赶巧了。
想不明白,脑子一团浆糊,霍昭的心此刻已全然被抄出赃物的噩耗所占据,愤怒已经让他无法理智思考,自顾自地给眼前这个不明就里的年轻官员下了罪诏,声嘶力竭地质问道:“我是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但你他娘的有必要这么害我吗?”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不明白,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昨晚我家被抄了,他们在地窖里查出了赃物,现在我爹要被判死刑了,你明白了吗?”
胡一庭常年波澜不惊的眉头逐渐有了起伏。
“是啊,昨天傍晚我告诉了你,夜里他们就发现了地窖,这世上没这么巧的事吧?”
“霍昭,我没有将昨晚你告诉我的事透露出去半分。”胡一庭从衣袖兜里拿出那份文书,“这是你昨天你交给我的东西,我现在正准备递交给刑部尚书方大人,你若不信,可随我同去。”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义呢?现在看来话本里说得没错,女人靠献媚得万千宠爱,男人靠告密升官发财,胡一庭,你就是这样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吗?”
“不、我没有......”
霍昭看着胡一庭的脸,他原本就清瘦,但由于脸型流畅,轮廓却并不锋利,像极其温润干净的玉石。
那双眼睛清澈见底,人畜无害,怎么看怎么正直,怎么看怎么善良。
霍昭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信他一次。
然而让胡一庭没料到的是,当霍丛山被押上堂之后,却亲口承认了自己贪墨修桥款。问审时他的神色沉静从容,没有半分勉强之意。
胡一庭不解地看着他,手里还紧紧攥着霍昭递给他的证据,千言万语都被霍丛山突然的认罪堵在了喉头。
汪应岳毫不意外地着笔吏写了认罪文书,拿到霍丛山面前要他签字画押,冷言道:“霍丛山,你可知大明律中规定‘凡御史犯罪,罪加三等,如有赃物从重论处’?你作为户部侍郎,受丁阁老力荐,又蒙受皇上圣恩,兼着监察御史的官职,如今知法犯法,是要罪加一等。”
霍丛山吃了秤砣一般铁了心,只缓缓吐出四个字:“愿受其罚。”
“依大明律法,按你受贿的金额,是为满门抄斩!”
霍丛山抬起眼,这才显出了慌张。胡一庭立刻驳道:“汪大人,今年三月朝廷颁布了新规,官员受贿不波及家眷,尽管新法上月才发布,但我朝历法向来有从旧兼从轻、不溯及既往的规定,所以......”
“具体怎么判皇上自会定夺,”汪应岳打断,“不须你多言。”
胡一庭在刑部比在翰林院清闲多了,空闲时也常翻看大明律,他天资聪颖,不过多少时日便将诸般条规记得滚瓜烂熟,因此说得条条是道。
霍丛山见胡一庭隔着众人望向自己,似乎想开口说些什么。他摇摇头,像是安慰,又像是无声的致谢。
随着认罪文书的签署,霍丛山像是一位负隅顽抗的将军,被敌军的箭矢射中了心脏,缓缓沉下肩头。多日以来紧绷的情绪骤然放松,竟昏沉沉一头栽倒在地。
那一瞬,他看见了一个骨肉未成的稚嫩少年。
那是少时就失去母亲庇佑,孤独成长的阿昭;是随他北上,与他拌嘴争辩,也与他闲坐檐下听雨看书的阿昭,是他的唯一的孩子,是他在这个世上最牵肠挂肚的人。
他的阿昭......以后该怎么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