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文尚被锦衣卫押解至镇抚司的消息,经由安插在庄府的眼线,最先传入了石琏耳中。
他一边暗骂庄文尚办事不力,原本不算大的事,居然惊动了锦衣卫,一边召集幕僚,筹谋应对之法。
思来想去,石琏断定锦衣卫必是奉了皇上密旨,再联想到前几日寿宴上,有人暗中递来誊抄的账册,自觉那分明是一记警钟。
幕僚进言道:“无论事态如何发展,大人当务之急是立即与庄文尚划清界限,以求自保。”
“划清界限”只是轻飘飘的一句话,可实施起来却牵扯颇多。石琏心中盘算着,这些年,庄文尚作为自己敛财的工具,替自己干了不少见不得光的事,所幸自己向来谨慎,先发制人,销毁了部分证据,鲜少留下把柄。
庄文尚这边尚有转圜的余地,眼下真正令他忧心的是郭太后。这些年,经她的授意,庄文尚贪墨的银子没少往郭太后那里送,作为回报,郭太后也一直护佑他们官运亨通。而以郭太后遍布朝野的眼线,想必很快就会得知庄文尚被拘押的消息,倘若她揣摩不透圣意,执意要保庄文尚,岂不是要连累自己?
石琏觉得自己谨慎一世,不能让自己的身后名折在一个沉不住气的女流手上。
趁着夜色深沉,他立刻托人递话入宫,通过重重关卡,这番话终于传到了郭太后耳中。
郭太后原本正打算睡下,听到石琏大半夜传来消息,心下便紧张了起来。与石琏相识多年,她知道他不是一个没分没寸的人,深夜传话必然是要紧的事。
然而传话之人删繁就简,不明就里、不分主次地说了一通。郭太后心慌意乱,择其重点,只听到了庄文尚贪污受贿的证据被锦衣卫发现,此刻正在镇抚司关押着。
而石琏所传的后半句话——“皇上有意为之,稍安勿动,静观其变,必要时断臂自保”,郭太后一个字没听进去。
这些年石、庄二人送进宫的银子,一部分用作她的奢靡享受,一部分用来笼络臣子、巩固地位,剩下的则全送去北边,给她的弟弟郭荣将军填巨额军费的坑。
郭荣是郭太后娘家唯一剩下的亲人,姐弟两自小便感情深厚。郭荣其实一开始并没有什么雄心壮志,只想当个尸位素餐的皇亲国戚,然而自先帝宾天之后,他看到自己的姐姐在朝堂上呼风唤雨,又见小皇帝事事拿不定主意,于是便生了些出将入相的雄心壮志,想要为自己搏一个忠臣良将的名声。
走文官这条路是行不通的,郭荣虽然自小家世不错,也被押着念了几年的知乎者也,但是他天生就和孔夫子不对付,在科举之路上屡战屡败。于是他剑走偏锋,自告奋勇去北边打仗冲锋,虽然苦是苦了点,但好在他在带兵上颇有运气,几场捷报下来,在郭太后的顺水推舟下,混了个大将军。
然而自中原流民叛乱起后,北边只留下了郭荣一个大将镇守。郭太后本意是要让他独自揽功,以谋求更高的官职,可没想到郭荣是个实打实的败家子,打仗不怎么讲究计谋,而是实打实的用银子烧战备,半年下来,原先计划两年的军费都在半年之内花了个干净,只得眼巴巴地朝朝廷要钱。
郭太后最清楚国库的情况,朝廷每年的预算十分紧张,挪不出半分银子,要给郭荣加军费,就必须从其他部门砍预算,然而她担心皇上会心生不满,也担心大臣们会为此弹劾郭荣,两相权衡之下,她选择了和庄文尚合作,卖官鬻爵、贪污腐败,瞒着年轻的皇帝,一个劲儿地给郭荣送钱。
郭太后关心则乱,此时恐慌的情绪已经占据了她的理智,她害怕锦衣卫若顺藤摸瓜查到自己头上,不仅会殃及弟弟郭荣,边关松懈,更于整个大明江山有损。
想到这里,郭太后立刻传唤小太监。
“皇上现在睡下了吗?”
小太监消息灵通,低眉顺眼地回:“回太后,临近年关,皇上这几日都在司礼监批各地呈上来的折子,应该还没有睡下。”
郭太后顾不得仪容,只叫人简单梳了下头发,匆匆披了件斗篷,朝风雪中走去。
经太监通报后,皇上见郭太后匆匆而来,神色慌乱,便赶紧迎了上去。
“母后,为何这般神色?深夜为何事而来?”
郭太后见司礼监的太监们都跪在地上,神色不悦了几分,掌印太监何洋很有眼力,带着一众太监退了出去,顺带把门关了个严实。
“皇上,哀家闻听户部庄大人已被锦衣卫拘押,不知此事是否属实?”
朱彦慈一脸茫然:“儿臣不知母亲所言何意?”
郭太后这才发现自己有些失态,她轻嗽了嗽,端正神色道:“皇上不知情吗?”
朱彦慈斟酌着回道:“母后,锦衣卫乃天子耳目,肩负着维护朝纲、肃清奸邪之重任,素来有权先行拘捕罪人,再向朕禀报详情。此次他被带走,想必锦衣卫定有其缘由与依据。此时夜深人静,母后若不急切,不如待天明之时,朕传唤锦衣卫前来,详细询问究竟。”
“好、好......”郭太后落寞地点着头,“哀家深知陛下素来痛恨贪腐,然而眼下国库空虚,内外交困,庄大人执掌财政命脉,实乃国之柱石。古语有云:瑕不掩瑜。纵使他行事或有微瑕,但值此国用浩繁、军饷待发之际,还望陛下以社稷为重,不论他犯了什么错,都要暂缓追究。”
朱彦慈避其锋芒,只是不痛不痒地回道:“母后放心,儿臣自会明察。”
这句话说得模棱两可,郭太后却觉察出他话中的深意,心陡然悬在半空。
“皇上,哀家虽是你的伯母,但既蒙你唤一声母后,便当以母亲之心待你。你皇兄彦和在位时,性情过于仁厚,朝堂之上常为群臣所制,对外亦失之宽柔,以致边患四起。加之他体弱多病,膝下无子,这才将这团乱糟糟的江山托付于你。哀家每每思及此事,对你仍是愧疚不已。然皇上须知,你我皆是朱家人,哀家待你之心,与待彦和无异。这江山社稷,终究是要靠你来守护的。”
年轻的皇上脸色依旧柔和,但眼神却凌厉了些许,他不置可否,只是淡道:“天晚了,母后早些回宫休息吧。”
第二日,朱彦慈正在御书房临摹碑帖,忽闻太监传石琏求见,他屏退左右侍从。石琏走进御书房,恭恭敬敬地跪拜行礼。
“臣石琏,叩见皇上。”
朱彦慈的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阁老今日前来,有何要事?”
石琏微微低头,双手将一份奏折呈上:“臣近日调查户部账目,发现户部尚书庄文尚贪污之事,证据确凿,不敢有丝毫隐瞒,特来禀报皇上。”
皇帝接过奏折,目光扫了一遍其上所书,眉头渐渐皱起,脸色也沉了下来。
“昨夜锦衣卫才将庄文尚抓捕归案,消息还没传出去,今早你便来禀报此事,未免太迫不及待了吧?”
石琏心道不好,认定皇上已经对自己起了疑心,但神色不变,依旧恭敬答道:“皇上明鉴,臣也是刚刚查实此事,不敢有丝毫耽搁,故立刻前来禀报。庄文尚贪污之事,牵涉甚广,若不及时处理,恐有损国本。”
他缓缓站起身,踱步到窗前,背对着石琏:“石爱卿,你倒是查得仔细,不过,朕倒有些好奇,你身为首辅多年,为何此时才发现户部尚书贪污了银子?”
石琏当即跪了下来:“臣愚钝......臣承蒙皇上厚爱,得以位居内阁首辅,四年来,臣日夜勤勉,不敢有半分懈怠。统领六部,处理国事,本是臣分内之责,然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