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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隔岸观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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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继续说道:“然而,臣才疏学浅,虽竭尽全力,却未能将诸事办妥。漕运往来,时有阻滞;边疆军饷,屡有亏空;关中流民,尚未完全平定;浙江倭寇,仍不时侵扰;各地税收,亦未能如数上缴......臣深感愧疚,辜负皇上的信任与重托。”

说到这里,石琏抬起头,垂垂老矣的目光中带着几分恳切:“臣年事已高,精力日渐不济,恐难再胜任如此重任。为免耽误国事,臣恳请皇上准臣告老还乡,另择贤能,以继臣位。”

皇帝此时又坐回到了御座上,静静听着石琏的陈述。他心中明白,石琏这番话看似自责,实则暗含深意。

漕运、边疆、税收等事务,都是国之根本,石琏将这些责任揽在自己身上,表面上是在请罪,实则是在向自己施压——若他离去,这些棘手之事恐怕更难处理。

朱彦慈沉思片刻,缓缓开口道:“阁老,朕深知你为国操劳,尽心尽力。这些年来,你为朝廷立下不少功劳,朕心中自有分寸。至于你所说的这些问题,皆是积年旧疾,非一朝一夕可解,朕岂能因此责怪于你?”

石琏眼中却闪过一丝复杂之色,皇帝继续说道:“如今国事繁重,正是用人之际,你若此时离去,朕身边岂不少了一位得力之臣?还望石阁老以国事为重,继续为朕分忧。”

“皇上厚爱,臣感激不尽。只是臣年迈体衰,恐难再担此重任。若因臣之无能而误了国事,臣万死难辞其咎。”

皇帝背过身去,石琏看不清这位年轻人的表情,只听见他的语气却依旧平和:“你且安心履职,不必再提告老之事。”

石琏躬身退出御书房,步履略显蹒跚。行至宫门处,一个踉跄险些跌倒,随侍的小太监慌忙上前搀扶,却被他拂袖推开。

石琏心中明镜似的:皇上虽表面温言细语,实则已对他心生戒备。然而,只要内阁首辅的权柄尚在手中,皇上终究会顾忌朝局,不敢轻举妄动。眼下最紧要的,是在庄文尚熬不过诏狱酷刑、吐露实情之前,彻底了结这个祸患。

因有锦衣卫介入,庄文尚一案自下而上彻查,如烈火烹油,在朝中掀起轩然大波。石党官员人人自危,避之不及,连朝堂之上拉帮结派的动作都收敛了许多。大朝会上,群臣噤若寒蝉,唯有清流党几位官员在奏报海关军情。

兵部尚书马斗南出列奏道:“昨夜惫州捷报传至兵部,文将军率部大破倭寇,九战九捷,歼敌数千,射杀倭酋,将贼寇逼退至登云岛。”

此言一出,群臣议论纷纷,朝堂之上顿时沸腾。

丁澄道:“倭患自本朝开国以来便为心腹大患,近年愈演愈烈。不仅荼毒沿海百姓,耗费军饷,更阻海上商路,致使丝绸、瓷器、茶叶难以外销。文将军此番立下根基,若能乘胜追击,一年之内剿灭其有生力量,或可永绝后患。”

年轻的皇帝在朝会上久未舒展的眉头终于松了片刻,顺势问起其他军务:“中原流民情形如何?”

马斗南继续奏道:“张将军传来军报,流民尚未归顺,仍在流窜作乱,关中起义军尚未成规模,应当先行分化,再徐徐图之,不宜贸然进剿。只是因为战线绵长,恐军费消耗甚巨。”

皇上的脸色又沉了下来:“流民不同于外族,终究是我朝子民,是当以招抚为主。下来之后,内阁拟个折子,督促张传策,让他对顽抗的匪徒予以强力镇压,对那些因为生计而叛乱的平民施以招安。”

丁澄:“陛下圣明。此前关中连年无雪,以致五谷歉收,黎民饥馑,不得已而铤而走险。今岁天降瑞雪,兆示丰年,及至明年,朝廷再出策略,以至妥善安置流民,使其重归田亩,安居乐业。”

石琏驳道:“丁阁老此言差亦,今岁雪多,并不必然意味着来年便是丰年。若此时采取姑息之策,放任流民滋长,待到明年收成欠佳,流民已成气候,再想逐个击破,恐怕为时已晚!”

马斗南毫不退让:“石大人未免过于危言耸听!如今天寒地冻,流民四散,强行镇压只会激起民变。不如暂且安抚,静观其变。”

石琏冷笑一声:“安抚?马大人可曾想过,流民一旦聚集成势,便如燎原之火,再难扑灭!到那时,朝廷又该如何应对?”

“石大人一心只知镇压,却不知民生疾苦!若朝廷一味强硬,只怕会适得其反!”

两人言辞激烈,争执不下。皇帝坐在御座上,眉间的沟壑愈发深沉,他摆了摆手,语气冷淡:“够了,张传策领兵多年,朕相信他,此事依他所言,不必再议......对了,边疆战事如何?刺勒人近来可有异动?”

朱彦慈其实对江浙倭患与关中流民之乱并不十分忧心。此二者虽为祸患,终究势力有限,假以时日必可平定。然而刺勒实为他的心腹大患。

刺勒人与汉族世代为仇,近年来的势力更是不断扩张,犹如一头饥肠辘辘的恶狼,随时等待反扑。更令朱彦慈寝食难安的是,追溯五代之前,刺勒骑兵曾长驱直入,兵临城下,险些攻破京师。这段往事,如同一道挥之不去的阴霾,始终笼罩在他的心头。

马斗南躬身奏道:“启禀陛下,郭将军历来军报皆直呈石阁老处,臣对北边军情,实在知之甚少。”

石琏闻言心头一紧,这看似无关紧要的一句话,实则是在暗指郭荣与自己结为朋党,所行之事越过兵部,不受掌控。

他连忙趋前一步,恭敬回禀:“回陛下,郭将军已击退与和兴国勾结犯境的刺勒部众,收复数座失城,现正重建防线。近日正忙于加固城池、重建防线、采办军械,积极备战。值此隆冬时节,刺勒人未有大举进犯,正好借此机会练兵秣马、休养生息,拟待来年春暖,再行反击。”

朱彦慈挂念着边疆战事,没有听出马斗南的弦外之音,就事论事地道:“边疆战事最为吃紧,然军费开支却最为节省。若朕记得不差,郭荣将军所耗军费,仅为张传策将军在任时的三分之二,郭荣实乃干练之臣,治军有方。”略作停顿,看向兵部尚书,“年关将至,着即传旨召郭荣回京述职,一则慰其辛劳,二则可令其传授治军理财之道,使诸将共习之。”

深夜,诏狱。

庄文尚独自坐在角落,四周皆是茫茫无边的黑夜,尽管锦衣卫的人畏他三分,并未对他严刑拷打,但他已然神情木然,仿佛一具失去了魂魄的躯壳。

忽然,牢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钥匙插入锁孔的声响。

门开了,一个身着黑衣的男人举着烛台悄然走进来,庄文尚回头,借着微弱的烛光,认出了他——此人是石琏府上的幕僚。

那人脸上带着几分冷漠与倨傲,他站定在庄文尚面前,居高临下地说道:“庄大人,石阁老托我给您带句话。”

庄文尚仿佛抓住救命稻草一般,以为他带来的是什么能起死回生的锦囊妙计,赶紧起身,侧耳等待后话。

“您若是识相,便自行了断,免得牵连家人。”

向来算无遗策的庄文尚早就设想了自己各种结局:若石琏和郭太后要保他,自己这些年执掌户部,每年缴纳国库的钱只增不减,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皇上毕竟年轻心软,至少不会要自己的性命。但若石琏和郭太后因为自保而要放弃他,那自己就活不成了。

很显然,他们做出了后一种选择。

幕僚见他沉默,清了清地嗓子,凑近身前,又干涩地重复低语:“大人说了,若您独自扛下罪责,他会尽量护您妻女周全,除此之外,还会给她们一笔钱,派人护送她们回家长,保障她们日后生活。”

不待多时,幕僚转身离去,牢门再次被锁上。庄文尚独坐黑暗中,泪水无声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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