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风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寒意,吹在脸上像钝刀子刮过。姜宴兮裹紧了身上的薄外套,骑着那辆小电驴,穿行在渐渐亮起的城市灯火里。她今天下班早,便拐了个弯,到周婷婷公司楼下等她。
周婷婷从写字楼里冲出来时,脸被风吹得有点红,一看到姜宴兮就咋咋呼呼地抱怨公司空调开得足,出来却冻成狗。两人挤在小电驴上,周婷婷在后座搂着姜宴兮的腰,一路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从同事的奇葩八卦到对新口红色号的垂涎,试图用这些琐碎的热闹驱散晚风的萧瑟。
回到那栋旧居民楼,楼道里昏暗的感应灯忽明忽灭。刚走到四楼,就看见对门的房东大叔正急匆匆地锁门,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旧公文包,脸上带着一种少见的焦灼。
“大叔,出门啊?”周婷婷随口打了个招呼。
房东闻声回头,看到她们,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他没再多停留,几乎是有些狼狈地转身,快步下了楼,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显得格外仓促。
“咦?大叔今天怎么怪怪的?平时话挺多的啊。”周婷婷掏出钥匙开门,疑惑地嘀咕了一句。
姜宴兮看着房东消失的楼梯口。不知为何,一种模糊的不安感,悄无声息地弥漫开来。
进了屋,周婷婷把包一扔,搓着冰凉的手:“嘶——这天说冷就冷,一点过渡都没有!不行,今晚必须吃点热的,去去寒气!”她说着,眼睛亮起来,跑到墙角那堆纸箱旁一阵翻找,最后竟然真给她拖出来一个小巧的便携式电煮锅和几包未拆封的火锅底料。“看!我早有准备!居家旅行,火锅必备!”
姜宴兮看着她献宝似的拿出那些东西,有些意外:“你还买了这个?”
“那当然!泡面也不能天天吃啊,偶尔也得改善伙食!”周婷婷兴致高昂,又变戏法似的从小冷藏柜里拿出几盒超市买的廉价肥牛卷,以及一些青菜、丸子,“虽然比不上外面火锅店,但咱们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怎么样,宴兮,感动不感动?为了招待你,我可是下血本了!”
看着她忙忙碌碌接水、插电、拆底料包装的样子,姜宴兮心里那点不安暂时被压了下去。她挽起袖子:“我来洗菜吧。”
狭小的房间很快弥漫起火锅底料浓郁辛辣的香气,驱散了屋外的寒意和屋内的清冷。小小的电煮锅咕嘟咕嘟冒着泡,红色的汤底翻滚着,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两人之间的视线。周婷婷迫不及待地涮了一片肥牛,满足地眯起眼:“啊——活过来了!这才是冬天该有的样子!”
姜宴兮也夹起一片在滚汤里烫了烫。简单的食物,粗糙的环境,但因为有人分享,竟也生出几分温馨。周婷婷一边吃,一边又开始天南海北地胡扯,话题不知怎么又绕回了陈默身上。
“……所以说啊,人不可貌相!”周婷婷愤愤地戳着碗里的丸子,“看着人模狗样,结果呢?是个能把天聊出窟窿的黑洞!自从那天之后,居然一条消息都没主动给我发过!我后来想了想,也没再找他。哼,本姑娘也是有尊严的好吗!”
她夹起一大片肥牛,恶狠狠地塞进嘴里:“白瞎了那么好的皮囊!里面装了个啥?石头吗?真是浪费资源!暴殄天物!”
姜宴兮听着她孩子气的抱怨,忍不住笑了笑:“可能人家就是单纯对你没兴趣,又不好意思直接拒绝,只能用这种方式。”
“那更可恶!”周婷婷瞪眼,“犹犹豫豫,磨磨唧唧,一点都不干脆!还不如‘甲虫侠’呢,人家‘甲虫侠’至少目标明确,拒绝得理直气壮!”
她说着,又叹了口气,语气里难得带上一丝怅然:“唉,我还以为……算了算了,不提了,影响食欲!来,宴兮,多吃点肉,看你最近都瘦了。”
两人正吃着,聊着,小小的房间里充满了食物香气和琐碎的吐槽声,几乎让人忘记了外面的寒冷和先前楼道里那点莫名的插曲。
然而,这份短暂的安宁很快被打破了。
“咚咚咚。”
敲门声响起,不重,但很清晰。
周婷婷和姜宴兮同时停下筷子,对视了一眼。这个时间点,谁会来?
“谁啊?”周婷婷扬声问了一句,起身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往外看。
“是我。”门外传来中年男人有些低沉的声音。
周婷婷松了口气,打开门:“大叔,您回来啦?什么事啊?是不是房租……”她以为房东是来催租的,虽然还没到日子。
房东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的意思。他脸上的表情和刚刚急匆匆离开时完全不同,显得异常严肃,甚至有些冷硬。他的目光越过周婷婷,直接落在屋里正在收拾碗筷的姜宴兮身上,眼神复杂地闪烁了一下。
“小周啊,”房东开口,声音干巴巴的,没什么温度,“你这位朋友,住在这里有几天了吧?”
周婷婷愣了一下,没想到他是为这个而来,点头道:“对啊,宴兮是我的朋友,过来借住几天。怎么了,大叔?”
房东清了清嗓子,语气变得更冷硬,甚至带上了一丝公事公办的疏离:“我记得,你签合同的时候,我们明确说过,不能随便带朋友回来长住,特别是过夜的。合同里白纸黑字写着的,你这属于违约了。”
周婷婷一下子懵了,随即皱起眉头:“啊?有这条吗?我怎么不记得?我当时看合同的时候,没看到这一条啊!”她努力回忆着,当初租房时,因为急着落脚,合同看得确实不算特别仔细,但大致条款还是有印象的,似乎并没有对访客留宿有如此严格的限制。
“怎么没有?”房东的语气不容置疑,“合同里写得清清楚楚。租客不得未经房东书面同意,容留他人居住超过三天。你这朋友,住的时间可不短了吧?”
“可是……”周婷婷急了,“我当时真的没看到!大叔,您能把合同拿出来我们再看看吗?如果真有这条,是我疏忽了,我道歉,宴兮也可以马上……”
“合同?”房东打断她,脸上露出一丝为难和烦躁。“合同……我一时找不到了。前几天收拾东西的时候可能弄丢了。但是这条规定我记得很清楚,所有租我这房子的,我都提前说过的。这是为了管理方便,也是为了其他租客和整栋楼的安全考虑。”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瞟向屋内的姜宴兮,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但态度依然强硬:“小周啊,我不是针对你朋友。但是规矩就是规矩。你看,你朋友在这也住了几天了,差不多就……让她先回去吧。啊?”
周婷婷的火气蹭地一下就上来了。合同不见了?这么巧?她怎么觉得房东这态度转变这么快,这么奇怪呢?
“大叔,您这话就不对了吧?”周婷婷的声音也提高了,“合同丢了就能随便说吗?我当时租房子的时候您可不是这么说的!您就说不能搞违法乱纪的事情,注意卫生,按时交租,可没提什么不能带朋友住!现在凭空冒出这么一条,还拿不出证据,就要赶我朋友走?这不合理吧!”
房东似乎被周婷婷弄得有些下不来台,脸色更沉了。他搓了搓手,显得有些焦躁,语气里那份强装的冷硬底下,透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小周,你别让我为难。我也是按规定办事。这房子是我的,我有权决定租客能不能带人住。现在,就请你朋友先离开,好吗?算大叔求你了。”
最后那句恳求,声音很低,带着一种真实的无奈和窘迫,与他之前强硬的态度形成了诡异的反差。
姜宴兮一直安静地听着。从房东出现,到他态度骤变,再到他言辞闪烁、拿不出合同却异常坚持,最后那句近乎恳求的话……所有的线索在她脑海里迅速串联起来。
不是合同的问题。
不是周婷婷的问题。
只能是那个人动的手脚。
她甚至“体贴”地给房东留了余地,让他用合同规定作为借口,维持着表面上的规则和体面,却把最直接的压迫,留给了姜宴兮和周婷婷。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迅速蔓延至全身,比窗外呼啸的寒风更刺骨,她感觉自己的指尖都在发凉。
周婷婷还在据理力争,气得脸颊通红:“大叔,您这样太不讲道理了!就算真有这条,您提前说一声也行啊,这么突然赶人,我朋友去哪?今天都这么晚了!而且,您说合同丢了,谁知道是不是……”
“婷婷。”姜宴兮忽然出声,打断了周婷婷的话。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刚才的争执都与她无关。她站起身,走到门口,站在周婷婷身边,面对着神色尴尬的房东。
“大叔,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姜宴兮微微颔首,语气礼貌而诚恳,“我朋友不清楚情况,不是故意的。我今晚就搬走。”
“宴兮!”周婷婷不敢置信地抓住她的胳膊,“你干嘛道歉?明明是他……”
“婷婷。”姜宴兮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不要再说了。她看着房东,眼神清亮,仿佛能洞悉他所有难言的苦衷,“我理解,您有您的难处。我这就收拾东西。”
房东对上姜宴兮的目光,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那目光里只有一种了然的平静,这平静反而让他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比周婷婷的愤怒更让他无所适从。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地看了姜宴兮一眼,那眼神里的歉意和无奈几乎要溢出来,混杂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
“……哎。”他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转身,佝偻着背,慢慢走回了对门自己的屋子,关上了门。
“宴兮!你疯了吗?干嘛答应他?这明明就是欺负人!”周婷婷气得跺脚,眼圈都红了,“凭什么啊?我们又没有做错什么!他连合同都拿不出来!我看他就是看我好欺负,看你一个女孩子……”
“婷婷,”姜宴兮转身握住周婷婷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很轻,“听我的。这件事,不是房东的问题。”
“不是他的问题还能是谁的问题?难道是我们的问题吗?”周婷婷一脸不服气地追问。
姜宴兮没有回答,她只是松开手,转身走回屋里,开始默默地收拾自己那个小小的旅行包。她的动作不快,将寥寥几件衣物和生活用品仔细地放好。
周婷婷跟在她身后,看着她沉默的背影,满腔的怒火和不解渐渐被一种莫名的心慌取代。一些碎片化的线索开始在她脑子里碰撞,但始终拼凑不出完整的图景。
“宴兮,你……”周婷婷的声音弱了下去。
“没事。”姜宴兮拉上旅行包的拉链,站起身,对着周婷婷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尽管那笑容看起来有些疲惫,“我只是觉得,没必要让房东大叔为难。他可能……也有不得已的原因。我换个地方住就是了。”
“这么晚了你去哪?酒店吗?”周婷婷急了,“我陪你一起去!要不……要不你再坚持一晚,明天再说?外面这么冷……”
“不用了,婷婷。”姜宴兮摇摇头,语气温和却坚定,“你好好休息。我自己能处理。”
她背上包,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个给了她短暂安宁的小小空间,还有满脸担忧和不解的周婷婷。“火锅很好吃。谢谢你,婷婷。”
说完,她拉开门,走进了楼道昏暗的光线里,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宴兮!宴兮!”周婷婷追到门口,只听到姜宴兮下楼的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她靠在门框上,心里堵得厉害,又气又担心,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力感。
姜宴兮走出居民楼,寒冷的夜风扑面而来,让她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她抬头看了看漆黑的天幕和远处零星的灯火,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试图压下胸腔里翻涌的酸涩。
魏惊鸿,又是你。
她甚至能想象出那个画面:魏惊鸿或许就坐在不远处某辆温暖的车里,或者站在某个能俯瞰这里的角落,静静地欣赏着这一切。看着她被从唯一的朋友身边驱离,看着她拖着行李独自走进寒冷的夜色,看着她无处可去的狼狈。
姜宴兮握紧了旅行包的带子,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着清醒。她不能回自己那个出租屋。那里是魏惊鸿每日打卡的地方,是风暴的正中心。她需要一个新的、临时的落脚点,至少熬过今晚。
她骑上小电驴,在寒冷的夜色里穿行。城市的霓虹依旧璀璨,却照不进她此刻冰封的心。她找到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连锁酒店,停好车,走了进去。
前台后面坐着个年轻女孩,正在低头玩手机。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露出职业化的微笑:“您好,请问需要住宿吗?”
“嗯,单人间,一晚。”姜宴兮把身份证递过去。
“好的,请稍等。”前台女孩接过身份证,开始在电脑上操作。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目光在屏幕和身份证之间移动。忽然,她的动作顿住了,眉头微微皱起,又仔细看了看身份证,再次在电脑上输入了什么。
然后,她的表情变得有些奇怪,抬头看向姜宴兮时,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换上了一种混合着歉意和为难的神色。
“不好意思,小姐,”她将身份证递还给姜宴兮,语气有些生硬,“我们……现在没有空房了。”
姜宴兮愣了一下:“没有空房?可是我刚刚进来的时候,看到你们外面的灯牌还显示有空房。”
“那个……灯牌信息可能没及时更新。”前台女孩避开她的目光,声音有些干巴巴的,“刚刚最后一间房被订出去了。真的很抱歉。”
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姜宴兮。她没再说什么,拿回身份证,转身走了出去。
也许是巧合。她这样告诉自己。也许是真没房了。
她又去了另一家规模稍小的酒店。结果几乎一模一样。前台人员起初态度正常,甚至在查询后表示有空房,但在接过她的身份证进行登记时,脸色就变了,随即用例如系统故障、突然有团队预订,甚至用身份信息无法识别这般拙劣的借口拒绝了她。
第三家,第四家……
姜宴兮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沉入冰窖。寒意不再仅仅来自体外,更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当她从第五家酒店走出来,听着身后玻璃门关上的轻微声响,看着街道上稀稀拉拉的车流和行人,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感将她淹没。
这不是巧合。
这是魏惊鸿织就的一张网。一张看似无形、却无处可逃的网。她不需要亲自露面,只需要动用她的关系和资源,就能让姜宴兮在这个城市里,连一个最基本的、可供栖身的临时床位都找不到。
夜风像浸了冰水的鞭子,抽打在脸上,带走最后一丝残存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