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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Chapter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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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宴兮感觉自己像一株被连根拔起、又随意丢弃在荒野的植物,根系暴露在寒冷的空气里,每一条脉络都因脱水而收缩、疼痛。前台人员那闪烁的眼神、千篇一律的推诿、拙劣到可笑的借口,像无数根细针,扎在她早已摇摇欲坠的自尊上。

她甚至懒得去愤怒了。愤怒需要力量,而她的力气,在这一个晚上,似乎已经耗尽,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荒谬感。

原来一个人想要碾碎另一个人的生活,可以如此轻易,甚至只需要动动手指,就能让一座城市对她关闭所有门。

口袋里的手机,就在这时候,突兀地震动了一下。

在这样心已沉到谷底的时刻,这震动格外清晰,带着一种不祥的预感。

姜宴兮没有立刻去看。她几乎是本能地抗拒,僵立在原地。她知道是谁,也只有那个人,会在这种时候,在她最狼狈、最无措的时刻,精准地递过来一根橄榄枝——或者说,一条带着倒刺的锁链。

过了足足几分钟,她才慢慢地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锁屏界面上果然躺着一条未读短信。来自一个完全陌生的本地号码。

没有称呼,没有问候,没有多余的一个字。

只有一行简洁到冷酷的地址。那是城西近郊著名的半山别墅区。那里远离尘嚣,环境清幽,安保森严,不用猜也知道属于谁。

她在逼她。

用这种最直接的方式,逼她走投无路,逼她主动回头,走向那个华丽的牢笼。像一场精心设计的围猎,不疾不徐地将猎物驱赶到预设的陷阱边缘,然后好整以暇地等待她自己跳下去,或者,失足跌落。

姜宴兮盯着那行地址,屏幕的光映在她漆黑的瞳孔里,没有温度。指尖因为用力捏着手机而微微泛白。

街边的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孤零零地投射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偶尔有车辆呼啸而过,车灯扫过她静止的身影,旋即又将她抛回更深的黑暗。

呼出的气息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一团一团迅速消散的白雾。

她慢慢抬起头,望向城市上空。被无数霓虹和灯光污染的天空,呈现出一种浑浊的暗红色,看不见星星,连月亮也模糊不清。像一个巨大而华丽的盖子,扣在这片喧嚣又冰冷的土地上。

忽然,她扯了扯嘴角,发出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笑。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满满的荒诞和悲凉。

真是……可笑啊。

她曾经以为,逃出来,换一座城市,隐姓埋名,做一份普通的工作,交一两个真心的朋友,就能一点点洗净过去。可原来,在绝对的力量和掌控面前,她的挣扎,她的努力,她小心翼翼维持的生活,都脆弱得像一张浸了水的薄纸,轻轻一戳,就破了。

原来,她始终没有真正逃离那个人的手掌心。她只是从一个小一点的玻璃罐,暂时跳进了一个更大一点的迷宫,而迷宫的主人,始终握着唯一的出口钥匙。

想都别想。

她在心里,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无声地地说。

然后,她低下头,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操作。没有回复任何文字,只是干脆利落地,将这个刚刚发来短信的陌生号码,拖进了黑名单。

动作做完,她盯着安静下来的手机屏幕,心里却没有丝毫轻松。拉黑一个号码,对她和魏惊鸿之间的局面,不会有任何改变。那不过是孩子气的、徒劳的抵抗。

但至少,这就是她的态度。

她不会回去。不会踏进那个用金钱和权力堆砌的温柔乡,去向她摇尾乞怜,换取一夜的安眠。

绝不。

寒风再次卷过,穿透她并不厚实的外套。她打了个哆嗦,从那种冰冷的决绝中清醒过来。

现实的问题是,今晚她睡哪里?

街头?二十四小时便利店?ATM机的小隔间?还是……干脆骑着这辆小电驴,漫无目的地游荡到天亮?

一个念头,就在她几乎要被绝望吞噬的时候,像黑暗里划过的一丝微弱的火星,猛地跳了出来。

不,她不是无路可走。

她还有一条路。

一条不那么体面,甚至可能有些难堪,但至少……是她的路。

半小时后,酒吧后门。

“林哥?”姜宴兮敲了敲虚掩着的门,探身进去。

酒吧刚开始营业,只有几盏昏暗的灯亮着,空气里还弥漫着清洁剂和酒气的混合味道。林哥正在吧台后面清点酒水,闻声抬起头,看到是姜宴兮,脸上露出一点惊讶。

“小姜?这么晚了,还没回去?有事?”他放下手里的本子,擦了擦手,走过来。当他的目光落在姜宴兮肩头的旅行包和那明显带着倦意的脸上时,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姜宴兮走进来,顺手带上门,将寒冷的夜风隔绝在外。她站在林哥面前,一时间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这个请求太过突兀,也太过奇怪。

“林哥……”她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声音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干涩,“我……我有个不情之请。”

林哥没说话,只是看着她,眼神里带着询问。他经营酒吧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和事,直觉告诉他,眼前这个一向安静本分的员工,似乎遇到了不小的麻烦。

“我……我能不能,”姜宴兮深吸一口气,抬起头,迎上林哥的目光,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自然,“在酒吧里……借住几天?”

空气有几秒钟的凝滞。

林哥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个请求,他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惊讶和为难。“借住?在酒吧里?”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听错,“小姜,你这是……遇到什么事了?跟家里吵架了?还是……”

他看了眼她的旅行包,意思不言而喻。

“是家里……出了点小状况。”姜宴兮垂下眼帘,避重就轻,声音里刻意带上一点窘迫和无奈,“我租的那房子,楼上装修,水管好像出了问题,渗水严重,把我那间屋子的墙都泡了,还……还闹鼠灾。”她顿了顿,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嫌恶和心有余悸,“房东说暂时没法住人,正在抢修和……灭鼠。我也找不到马上能搬进去的地方,酒店又……”

她适时地停住,没有说酒店拒客的事,只是用一个又贵又不方便的眼神代替了。这个理由不算完美,甚至有些牵强,但至少听起来像是一个普通年轻人可能遇到的、令人头疼又无奈的突发事件。

林哥听着,眉头依然皱着,显然并没有完全相信。闹鼠灾?渗水?听起来像是借口。但他看着姜宴兮眼底那抹真实的疲惫和焦虑,又觉得她不像是会为了别的什么目的而编造这种谎话的人。

“在酒吧住……”林哥摸着下巴,环顾了一下四周。酒吧晚上营业到凌晨,白天虽然清静,但毕竟不是住人的地方。没有床,没有私密空间,只有冰冷的桌椅和弥漫的酒气。“这地方怎么住啊?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而且晚上营业吵得很,你白天还要上班,能休息好吗?”

“可以的,林哥!”姜宴兮见他语气有所松动,连忙趁热打铁,语气也变得急切而诚恳,“我不挑地方!真的!我看了,后面那个小储物间,里面不是有个旧沙发吗?我稍微收拾一下,铺上我自己带的毯子就能睡!晚上营业吵一点没关系,我习惯了酒吧的环境,反而睡得着!而且……”

她顿了顿,抛出了她认为最有说服力的理由:“而且林哥,我住在酒吧里,对您也有好处啊!”

“哦?对我有啥好处?”林哥挑眉,看着她。

“您看,”姜宴兮掰着手指数,“第一,我绝对不会迟到了!住在这里,起床就是上班地点,省了通勤时间,还能早点起来帮阿泠她们一起做准备工作,打扫卫生,清点酒水,肯定比平时更仔细!”

“第二,晚上打烊后,我可以在最后检查一遍,确保水电都关了,门窗都锁好,您也更放心不是?”

“第三,”她眨了眨眼,试图让气氛轻松一点,“万一……我是说万一,晚上有什么急事,或者有喝多了闹事的客人需要临时处理,我在这儿,也能搭把手啊!总比您大半夜从家里赶过来强吧?”

她一条条说着,语气恳切,眼神真诚。这些都是实打实的好处,对于一个精打细算的小酒吧老板来说,并非没有吸引力。

林哥沉默了。他背着手,在吧台前踱了两步,目光再次扫过姜宴兮和她那个不大的旅行包。他确实需要靠谱的员工,姜宴兮平时工作认真,手脚麻利,很少给他惹麻烦。如果她真的只是暂时无处可去,帮一把也未尝不可。开门做生意,讲究和气,也讲究人情。况且,她说的那些好处,也确实能让他省点心。

只是……让一个女员工住在酒吧里,传出去总归不太好听。万一出了什么事……

“林哥,就几天,真的!”姜宴兮看出他的犹豫,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恳求的颤抖,“等我家里那边弄好了,或者我找到合适的短租房,我马上就搬走!绝不会给您添长期麻烦!我保证!”

那丝颤抖恰到好处,不是表演,是她此刻真实境遇的折射。林哥看着她微微发红的眼眶,心里最后那点疑虑,终究还是被压了下去。

“……行吧。”林哥终于叹了口气,摆了摆手,“就几天啊。说好了。那个储物间……你自己收拾一下,看看缺什么,明天我从家里拿床褥子过来。晚上睡觉记得把门从里面锁好。还有,”他神色严肃了一些,“住在店里的事,别到处说。对阿泠她们也别说太细,就说家里有点事临时住几天。明白吗?”

“明白!谢谢林哥!真的太感谢您了!”姜宴兮几乎是瞬间松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垮了下来,连连鞠躬道谢。

“行了行了,别谢了。”林哥有些不自在地别开脸,“赶紧去收拾吧。记得把沙发擦干净,那玩意儿估计落了不少灰。我去后面看看电路。”

他转身朝后厨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姜宴兮一眼,语气放缓了些:“晚上要是冷,吧台下面那个小柜子里有条备用的毯子,你自己拿。饿了的话,后厨还有点面包,不过可能硬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径直离开了。

姜宴兮站在原地,直到林哥的脚步声消失在后厨方向,她才真正放松下来。一直强撑着的力气仿佛被抽走,她靠在冰凉的吧台边缘,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成功了。

至少,今晚,以及接下来的几个晚上,她有了一个不会被轻易赶走的地方。

她拖着旅行包,走向酒吧后面那个堆放杂物的狭小储物间。推开门,一股灰尘和旧物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里面堆着一些不常用的桌椅、破损的装饰品、成箱的空酒瓶和清洁用品。角落里,果然有一张蒙着灰尘的、暗红色的人造革旧沙发,看起来硬邦邦的,弹簧可能也不太乐观。

但此刻,在姜宴兮眼里,它不啻于一张豪华大床。

她挽起袖子,开始打扫。先将沙发上的灰尘仔细拍打干净,再用湿抹布反复擦拭。从旅行包里拿出自己带的薄毯铺在上面,又去拿了林哥说的那条毯子。没有枕头,她把几件厚衣服叠起来,勉强充数。

狭小的空间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通往后巷的小门,用厚重的帘子遮着。空气不流通,带着挥之不去的陈旧气味。但很安静,与外面即将开始的喧嚣隔绝开来。

收拾停当,她坐在那张简陋的“床”上,环顾这个临时栖身之所。很寒酸,甚至是凄凉。但奇怪的是,她的心里却比之前站在酒店门外时,要踏实得多。

这里不是魏惊鸿的地盘。尽管仰人鼻息,尽管条件艰苦,但主动权,至少有一部分,握在她自己手里。

她拿出手机,想给周婷婷报个平安,又怕她担心追问,最终只发了一条简短的消息:“找到地方住了,别担心。早点休息。”

周婷婷几乎秒回:“宴兮!你在哪?安全吗?那个死房东我明天就去骂他!”

姜宴兮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文字,心里划过一丝暖流。“安全。一个朋友家。真的没事。别去找房东,没用的。”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下次再约你出来吃烧烤。”

发完,她没再看回复,将手机调成静音,放在一边。

酒吧前厅隐约传来了音乐声和客人的谈笑声,夜晚的营业正式开始了。嘈杂的声音透过并不太隔音的门板传进来,嗡嗡的,像背景白噪音。

姜宴兮和衣躺下,盖着两条毯子。沙发果然很硬,硌得背疼,弹簧也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空气里的味道并不好闻。但身体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迅速淹没了这些不适。

在意识沉入黑暗之前,最后一个清晰的念头是:魏惊鸿,你看,我还是有地方可去的。

即使是在这样一个堆满杂物的、充满酒气和灰尘的角落里。

这也是我的选择。

窗外的城市,灯火依旧。霓虹闪烁,车流不息。没人知道,在这间喧嚣酒吧的背面,一个狭小杂乱的储物间里,一个逃离了金丝笼的女孩,正蜷缩在一张破旧的沙发上,试图在梦乡里,寻回一点点属于自己的安宁和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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