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灌镇附近的水道倒是通畅。”
“那就去灌镇。”
“微臣遵令。”
漕粮核查得差不多,唐云舟合上清单:“大约还需要多少时辰,才能抵达灌镇?”
“现下正值秋汛,水量充沛,行船极为顺畅。大约五日,即可到达。”
唐云舟心中一紧:“五日?”叶青悟曾叮嘱过他,她只能支撑五日。赶路和前期布局,已经花费了两日,若现下要五日才可将漕粮运到,那……
姚复察觉唐云舟面色一沉,暗自揣摩——太子殿下怕是觉得五日,耗时太久。姚复赶忙又补了一句:“若是昼夜不停,全速前行,四日或许可到达。”
四日?唐云舟指尖微动,眼波一转:“若是,沿途不停靠不报单,直接通过,需要多久。”
“大约三日半。”
“灾情紧急,民情汹涌。”唐云舟回转身,衣襟随风展开,“姚大人,漕船沿途不停靠,全速前进。一切后果,由孤独担。”
“谨遵殿下之令。”
云江之上,一队漕船乘风破浪,向灌镇疾驰。
而泸宾城中,陈锐和万骁正马不停蹄地按照唐云舟的意思,在城内城外设卡,清查流民身份,登记造册,准备上报兵部。
陈锐直忙到太阳落山,才回到州署。刚想瘫倒歇歇,户房来报:姚复的漕船今日午后,已经离开泸宾。
陈锐一怔:“这批漕船原定不是后日才离开吗?”
“姚大人接到了截票,漕务吏目已经核验过了。”
“截票?”陈锐倒抽了一口凉气——原来是截漕,所以太子殿下会特定指名要见姚复。
可是……陈锐挥了挥手,屏退了其他人。他背着手,在房中踱步——他总觉得有些古怪:截漕如此大事,为何避着他这个知州,直接下达给姚复?就算是太子殿下的密令,那由知州核查截票、漕粮清点,也更为便捷合理啊。为何……
陈锐怎么想都觉着有些不妥,他回到书案前,研磨提笔:“臣泸宾知州陈锐谨奏:为紧急截漕以赈灾安民事,据实陈奏……”
夜空澄澈,狂风却急卷过房檐,明明四下寂静,却似暴雨将至。
*** ***
灌镇依然雾霾漫天。
唐云舟和大柱已经离开五天了。
城镇塌陷了大半,地面里坑坑洼洼,不见一丝绿色,四野只留下些枯土与秃树。腐尸、尘土、霉烂各种恶臭,终日弥漫在空中。
连日的阴雨,让瘟疫更加肆虐。城墙之下,传来不知哪里的野狗在集体狂啸。每隔几步就有具残破不堪的尸体,不知是被倒塌的屋子砸碎,还是被什么东西撕咬到残缺。
还有些勉强完整的躯体,或蜷缩,或浮肿,或枯槁,凝固在雨中,不知是否有呼吸。
整个城镇,饿殍遍野,一片死寂,毫无活人的气息。
西北角,一处被雨水打湿的断垣之上,几道凌乱的乌黑手印,不知是谁人的挣扎。
残墙背后,大大小小几个身影堆叠在一起。远看像一堆聚拢在一起的尸体,近看才发现,“尸体”上那些麻木的眼珠竟然还在转动。
那些绝望的人堆中,颤巍巍地伸出一只干枯的小手,那小手伴着一双稚嫩的小眼睛,异常明亮。
那是一张宛如枯骨的小脸,眼窝深陷,脸颊处却泛着病态的潮红。整个人因为饥饿缩成一团,腹部却异样地胀着,身子不时地打着寒颤。
忽地,那小脸上的眼睛眨了眨,墙外又传来了一阵药草的烟熏味。
这几日,每天他都会闻到这股气味,有时是焦糊的烟呛味,有时是微辛清凉的药香味。不知为何,每次闻到这股味道,他就隐约觉着体内的高热,舒缓了些。
灌镇的四处,青灰色的烟团,一串串四散开来,令原本的恶臭稍稍消散了些。
滚滚烟柱之下,橙红色的火光,由浓变浅,待烟雾散尽,这才看清,原来是有人在城中各处焚烧艾草与青蒿。
他们统一蒙着脸,待到手中药草烧尽,就各自着急忙慌地往城北之外走去。